摘星楼的囚徒
谢辞死后的第七天,摘星楼里的最后一盏长明灯灭了。
小翼没有去点它。
她坐在谢辞曾经最爱待的那扇窗前,身上还穿着他死时那件玄色大氅。大氅对她来说太大了,空荡荡地罩着她枯瘦的身躯,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窗外依旧在下雪,和谢辞死的那天一样大。
“谢辞,你骗我。”
小翼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道,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冰渣。
“你说黄泉路冷,怕我一个人害怕,所以来陪我。可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背,“可是这里好冷啊,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没有人回答她。
摘星楼里静得可怕。以前这里虽然冷清,但总有谢辞的脚步声、磨剑声,或者是他毒发时压抑的喘息声。那些声音曾经让小翼恐惧,如今却成了她最渴望的奢望。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红木柜前。那是谢辞锁她的地方,也是她这半生唯一的“家”。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那是谢辞死前塞进她手里的,带着他最后体温的东西。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柜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绫罗绸缎。
只有一排排整整齐齐的瓷瓶。
小翼颤抖着手,拿起第一个瓷瓶。瓶底刻着字:【星历214年,初雪。阿柚风寒,咳血。】
她打开瓶盖,里面装着一块干涸的血布。
那是她第一次喂血给他时留下的。她以为他早就扔了,没想到他竟珍藏至今。
她拿起第二个瓷瓶:【星历215年,惊蛰。阿柚怕雷,缩在被子里发抖。】
里面装着一截烧尽的烛芯。
那是她最怕打雷的那晚,他守了她一夜点燃的蜡烛。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瓷瓶里,都装着一段她以为早已随风而逝的时光。
她生病时剪下的指甲,她画废的画稿,她吃剩的半颗蜜饯,甚至……还有一缕她用剪刀偷偷剪下、藏起来的头发。
小翼跪坐在地上,周围堆满了那些瓷瓶。
她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念。
“原来……你都记得。”
泪水终于决堤,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她一直以为谢辞是个疯子,是个只懂得杀戮和占有的暴君。她以为他对她的“爱”,不过是病态的控制欲。
可直到这一刻,看着这满柜子的“垃圾”,她才明白。
这个男人,爱得有多卑微,多小心翼翼。
他不敢留下她的画像,怕被人发现她的美貌,引来觊觎。他不敢留下她的贴身之物,怕亵渎了她。他只能用这种近乎变态的方式,把这些承载着他们回忆的碎片,一个个藏起来,锁起来,像守着什么稀世珍宝。
“谢辞……你这个傻子……”
小翼抱着那个装着血布的瓷瓶,哭得撕心裂肺。
“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她知道,如果她早点知道……
可是,没有如果了。
那个会因为她一句“想看雪”就抱着她走出摘星楼的男人,那个会在她发烧时整夜不睡抱着她的男人,那个会为了她放弃天下、甘愿赴死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窗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是追兵。
谢辞死后,南境大乱。那些曾经畏惧他战神之威的人,如今都想来分一杯羹。而摘星楼里的“北境妖女”,自然成了他们邀功请赏的战利品。
“在里面!搜!”
沉重的撞门声响起,摘星楼那扇坚固的大门摇摇欲坠。
小翼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地上,周围是满地的瓷瓶。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装着谢辞头发的瓷瓶。那是她最后一次给他喂血时,他趁她不注意,偷偷剪下的一缕白发。
“谢辞,你看,他们来抓我了。”
小翼微笑着,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一个熟睡的孩子。
“不过没关系。你说过,我们是共生蛊。你死了,我也活不久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
那是谢辞用来刻墓碑的匕首,也是他最后用来割腕的匕首。
刀锋很利,映着她苍白的脸。
“我来找你了。”
大门被撞开的瞬间,小翼将匕首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没有疼痛。
只有一股暖流,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仿佛看到了谢辞。
他站在一片绚烂的桃花林中,穿着那件玄色战甲,却没有了满身的血污和戾气。他对着她笑,伸出手:“阿翼,回家。”
小翼笑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摘星楼里,满地瓷瓶碎裂的声音,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而那个被锁在柜子里的、名为“谢辞”的秘密,终于随着小翼的死,永远地埋葬在了这片风雪之中。
(完)
第四章 生死相依的来世情缘
一、忘川河畔的守约人
忘川河的水是黑色的,像浓得化不开的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腥气。
河上没有桥,只有无数双苍白的手从水中伸出,试图将过往的亡魂拖入深渊。
谢辞站在奈何桥边,一身玄衣在阴风中猎猎作响。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染血的匕首,那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唯一的执念。
孟婆坐在桥头,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汤,浑浊的老眼透过升腾的热气看着他。
“将军,喝了吧。”孟婆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喝了这碗汤,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来世投个好人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谢辞没有动。他的眼神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盯着那碗汤,仿佛盯着什么杀父仇人。
“我不喝。”他冷冷道。
“你不喝,便过不了这奈何桥。”孟婆叹了口气,“你的执念太重,若是带着这记忆投胎,来世必遭天谴,受尽八苦。”
“八苦?”谢辞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厉,“孟婆,你可知这世上最苦的是什么?”
孟婆不语。
“是眼睁睁看着她死,却无能为力。”谢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小翼血的温度,“是明明相爱,却要相杀。是明明承诺了来世,却怕她喝下这汤,将我忘得一干二净。”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孟婆:“我不怕天谴,也不怕八苦。我只怕……她不记得我。”
孟婆沉默了许久,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汤碗。
“你这又是何苦。”她摇了摇头,“这忘川河底,镇压着无数恶鬼。你若不入轮回,便只能留在这里,做这河底的淤泥,受万鬼噬咬之苦。直到……你等到她为止。”
“我愿意。”谢辞没有丝毫犹豫。
他转过身,纵身一跃,跳入了那漆黑如墨的忘川河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无数只鬼手从四面八方伸来,撕扯着他的皮肉,啃食着他的骨头。剧痛如潮水般袭来,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冲垮。
但他死死咬着牙,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匕首。
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
小翼。
小翼。
小翼。
这是他在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
一年,十年,百年……
忘川河的水似乎永远也流不完。谢辞的身体在鬼手的撕扯下一次次破碎,又一次次重组。他的记忆开始模糊,他甚至快要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是谁。
但他始终没有忘记那个约定。
“下辈子……我不做圣女,你不做战神。我们就做一对寻常夫妻。”
小翼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像是来自天边的梵音。
他不能忘。
他必须记得。
他要去找她。
二、江南烟雨的画中人
六十年后。
江南,乌镇。
春雨如丝,将这座水乡小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之中。
青石板路上,一个年轻的画师正坐在乌篷船头,手里拿着一支画笔,对着岸边的景色写生。
他叫谢辞。
是的,他最终还是过了奈何桥。
不是因为他喝了孟婆汤,而是因为他实在撑不住了。他的魂魄在忘川河底被折磨得支离破碎,眼看就要魂飞魄散。
就在那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将他从河底捞起。
那是地府的一位判官。判官告诉他,他的执念太深,已经惊动了天道。天道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带着残缺的记忆投胎转世,去寻找那个他等了六十年的灵魂。
但他必须付出代价。
代价是,他这辈子不能说话,也不能用任何方式告诉那个女人他是谁。他只能用画笔画下他们的过去,直到她认出他为止。
如果她认不出,那么等他死后,他的魂魄将再次被打入忘川河,永世不得超生。
谢辞答应了。
只要能找到她,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坐在船头,目光穿过雨帘,落在岸边一家卖油纸伞的铺子上。
铺子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女子。她撑着一把绘着梅花的油纸伞,正低头看着雨中的落花。
那一瞬间,谢辞的心脏猛地一缩。
虽然换了容貌,虽然换了名字,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是他的阿柚。
是他等了六十年的小翼。
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与谢辞在空中交汇。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雨声、水声、喧闹声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女子看着谢辞,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她似乎觉得这个男人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谢辞的心跳得很快。他想喊她的名字,想冲过去抱住她,想告诉她他找了她多久。
但他不能。
他只能拿起画笔,在画纸上飞快地勾勒。
寥寥几笔,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出现在纸上。她站在一片雪地里,手里捧着一个烤红薯,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谢辞举起画纸,对着女子。
女子愣住了。
她看着画上的女孩,看着那个烤红薯,看着那片雪地……
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她放下油纸伞,一步步走到河边。
“这画……是你画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谢辞点点头。
他又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画了起来。
这一次,他画的是一个男人,穿着玄色战甲,手里拿着一把长剑,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孩。
那是他抱着小翼的尸体,在雪地里嘶吼的场景。
女子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看着画上的男人,看着那个绝望的眼神,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为什么……”她捂着胸口,痛苦地蹲下身,“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么难过?为什么我会觉得……这画里的人,就是我?”
谢辞看着她,心如刀绞。
他想告诉她,别怕,我在。
他想告诉她,这画里的男人就是我,我在等你。
但他只能沉默。
他只能继续画。
他画了摘星楼的雪,画了喂血的瓷瓶,画了刻着“爱妻小柚之墓”的墓碑……
每一张画,都是一把刀,狠狠地刺在女子的心上。
她的记忆开始复苏。
她想起了那个被锁在祭坛上的男人,想起了那个在深夜里抱着她喊“阿柚”的脆弱男人,想起了那个为了她放弃天下的疯子。
“谢辞……”
她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抬起头,看着船头的谢辞。
谢辞放下了画笔。
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与爱意。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她。
意思是:我在等你。
女子再也忍不住,跳上了乌篷船。
她扑进谢辞的怀里,放声大哭。
“你个傻子……你个傻子……”
谢辞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衫。
他不能说话,但他可以用拥抱告诉她:
我来了。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雨还在下。
乌篷船在烟雨中缓缓前行。
船头,两张画纸被风吹落,飘进了河里。
一张画着雪地里的初遇,一张画着墓碑前的诀别。
它们随着水流,渐渐远去。
就像那些曾经的痛苦与悲伤,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江南烟雨中的一抹温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