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忘川
小翼第一次见到谢辞时，是在忘川河畔的奈何桥边。
她是忘川的渡灵，负责引渡亡魂，守着这河上千年，见过太多悲欢离合，心早就像河底的石头，冷硬得没了温度。那天她撑着乌木船，载着满船亡魂驶向对岸，远远看见桥边站着个白衣男人，身形挺拔，眉眼清俊，与周遭死气沉沉的氛围格格不入。
“渡灵姑娘，烦请载我一程。”谢辞拱手作揖，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小翼挑眉，忘川只渡亡魂，活人除非是身怀执念、魂魄不稳，否则根本踏不进这地界。她打量着谢辞，指尖泛起淡蓝色的渡灵之力，探向他的魂魄——果然，他的魂体边缘已经开始涣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着。
“活人擅闯忘川，是想魂飞魄散吗？”小翼收回手，语气冷淡。
谢辞苦笑一声：“我找一个人，她叫苏晚，三年前落水而亡，我想问问她，当年为何要弃我而去。”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晚”字，边角已经磨得发亮，“这是我给她的定情信物，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
小翼看着那枚玉佩，心里莫名一动。她见过太多带着执念的活人，却从未见过像谢辞这样，为了一个答案，甘愿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踏入这阴曹地府。
“我可以载你去对岸，但你要答应我，见到她之后，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能在忘川动手。这里是阴界，容不得阳间的人放肆。”
谢辞连忙点头：“我答应你，多谢姑娘。”
上船后，谢辞一直站在船头，望着滚滚流淌的忘川水，眼神里充满了思念和疑惑。小翼撑着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刚成渡灵时，也曾像他一样，满心执念，想要找回失去的记忆。
“你和她，很相爱吗？”小翼忍不住问。
谢辞回头看她，眼神温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以为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可就在我们准备成亲的前三天，她突然跳河自尽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找了她三年，问遍了所有认识我们的人，可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翼沉默了。忘川河畔的亡魂，大多带着遗憾和不甘，可像苏晚这样，连一句解释都不给的，倒是少见。
船靠岸后，谢辞跟着小翼来到了阴曹地府的往生殿。殿中判官翻阅着生死簿，查到苏晚的名字时，眉头皱了起来。
“苏晚？她早在一年前就转世投胎了。”判官说，“她的魂魄很干净，没有执念，直接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去了阳间。”
谢辞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转世了？那我……那我还能见到她吗？”
“除非你能找到她的转世，可喝了孟婆汤的人，早就忘了前世的事。”判官摇摇头，“而且，你阳寿未尽，擅自闯入阴界，已经折损了十年阳寿，再不走，恐怕就真的要留在这里了。”
谢辞失魂落魄地走出往生殿，站在忘川河畔，看着滚滚河水，眼神空洞。小翼站在他身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为什么？她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给我？”谢辞喃喃自语，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就在这时，谢辞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魂体边缘的涣散速度越来越快，发出滋滋的声响。“不好，他的魂魄快撑不住了！”小翼心里一惊，连忙抬手，渡灵之力涌出，护住他的魂体。
“是……是阴蚀蛊。”谢辞捂着胸口，痛苦地说，“当年我追查她的死因，被仇家暗算，中了阴蚀蛊，蛊虫啃噬我的魂魄，我才不得不来阴界找她。”
小翼的渡灵之力只能暂时稳住他的魂魄，却无法根除阴蚀蛊。“你跟我来，或许我有办法救你。”
小翼带着谢辞回到了她在忘川河畔的居所——一间用芦苇搭建的小屋。她从床底翻出一个木盒，里面装着一颗淡蓝色的珠子，珠子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这是渡灵珠，是我修炼千年的本命灵珠，能压制阴蚀蛊，保住你的魂魄。”小翼把渡灵珠递给谢辞，“但你要记住，这颗珠子只能压制十年，十年后，你必须回到忘川，我再想办法帮你根除蛊虫。”
谢辞看着渡灵珠，又看了看小翼，眼神复杂：“姑娘，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非亲非故。”
小翼别过头。
风过忘川·续
忘川的风终年带着水汽，湿冷地裹着小翼的衣袍。谢辞跳河的那处水面早已恢复平静，可小翼总觉得，河底还沉睡着他最后一丝气息。她把两枚玉佩系在船舷上，每次撑船时，玉佩相撞的轻响，像极了他当年温润的声音。
这天，小翼刚渡完一船亡魂，转身看见桥头立着个红衣女子，眉眼间竟有几分像苏晚。女子自称孟婆的弟子，奉师命来送一碗汤。“渡灵大人，这是孟婆汤，说是能解你心头郁结。”
小翼看着那碗浑浊的汤，指尖微微蜷缩。她守着忘川千年，见过无数人喝孟婆汤时的哭与笑，却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的时刻。“我不需要。”她别过头，声音有些沙哑。
女子却没走，只是轻声说：“谢公子跳河前，求孟婆留了句话。他说，他欠你的，来生再还；他说，你该忘了他，守好忘川，也守好自己。”
小翼猛地转头，撞进女子了然的目光里。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藏在冷淡下的心意，知道她渡灵珠里的千年修为。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抬手打翻了那碗孟婆汤。汤洒在地上，瞬间化作忘川河的支流，滚滚流向远方。
“他欠我的，不是来生能还的。”小翼望着河面，声音轻得像风，“他欠我一句‘我喜欢你’，欠我一个没有遗憾的十年。”
从那天起，小翼不再守着船舷等谁。她依旧每天引渡亡魂，只是腰间多了个布囊，里面装着谢辞留下的玉佩，和她自己的半片渡灵鳞。渡灵鳞是她的本命之物，能护住魂体不散，她把它和玉佩绑在一起，像是把他的魂魄，和自己的命绑在了一起。
可忘川的阴寒终究还是侵蚀了她。谢辞跳河时，她为了稳住他的魂体，耗损了太多修为，如今又日夜守在河边，身体早已不堪重负。这天，她撑船到河中央时，突然一口鲜血喷在乌木船上，船桨脱手，船在河面上打了个转。
“渡灵大人！”船上的亡魂惊呼出声。
小翼靠在船舷上，看着河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谢辞第一次上船时的样子。他白衣胜雪，眉眼清俊，笑着对她说“多谢姑娘”。她想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意识渐渐模糊时，她仿佛看见河面上飘来一个白衣身影，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小翼，我来接你了。”
“谢辞……”她轻声唤着，泪水滑落，“你终于来了。”
“嗯，我来了。”他笑着，像十年前那样温柔，“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小翼闭上眼，嘴角带着一抹释然的笑。渡灵珠从她体内飞出，和两枚玉佩一起，落入忘川河底。河底忽然亮起淡蓝色的光，那是渡灵珠和渡灵鳞的光芒，它们缠绕在一起，化作一颗新的珠子，缓缓沉入河底的泥沙中。
后来，忘川河畔来了个新的渡灵。她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眉眼灵动，每次撑船时，都会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有人问她叫什么，她总会笑着说：“我叫小翼，师父说，我是忘川河底的珠子变的，里面藏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只是没人知道，那个故事里，有个白衣男人，为了一个答案，踏遍阴阳；有个渡灵姑娘，为了一段爱恋，耗尽千年修为。他们的爱情，像忘川的水，永远在流淌，却永远无法交汇。
风过忘川，玉佩相撞的轻响早已消失，只有河底的那颗珠子，还在默默守着那段无人知晓的虐心往事，直到天荒地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