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鳞》
小翼第一次见到那条龙,是在他被族人推下祭坛的那一刻。
雨水混合着羊血,灌满了他的口鼻。按照部落的古老律法,十六岁的男孩必须成为“饲鳞者”,独自登上神山,将作为祭品的羔羊献给沉睡的恶龙,以此换取部落来年的风调雨顺。
如果恶龙不满意,或者饲鳞者不够虔诚,就会被吞吃。
小翼不是不够虔诚。他是跛子,左腿在幼时被冻坏了,走起路来像只歪斜的鹤。族人们嫌他碍眼,便“好心”地为他准备了最肥美的羔羊,和最锋利的匕首,将他送上了绝路。
他在泥泞中挣扎着爬起,抬头望向神山之巅那座巨大的黑曜石宫殿。
“喂!丑八怪!”小翼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冲着宫殿大喊,“你要吃就快点!本少爷腿疼,站不动了!”
宫殿的门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血盆大口,也没有遮天蔽日的阴影。走出来的,是一个披着黑袍的男人。他很高,银白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到脚踝,最诡异的是,他的左眼是熔金般的竖瞳,右眼却是深不见底的墨蓝。
“你就是今年的祭品?”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小翼被那眼神盯得发毛,强撑着挺直脊背:“我是来送羊肉的。怎么,你不吃羊肉?那我走了?”
他转身就想溜,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了回来,重重摔在男人脚边。
“饲鳞者。”男人俯视着他,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情绪,“你的骨头很脆,味道应该不好。”
小翼吓得心脏都要停跳了,却还是嘴硬:“那你别吃骨头啊,啃肉嘛,肉多。”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弯腰,冰凉的手指捏住小翼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有趣。我睡了三百年,怎么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这种……歪瓜裂枣。”
“你才是歪瓜裂枣!”小翼想咬他,却被捏住了脸颊。
“我叫厄瑞波斯。”男人松开了手,转身走向宫殿,“跟我来。既然来了,就履行你的职责。”
小翼以为自己的职责就是被吃掉。但他被带到了宫殿深处的一个巨大溶洞里。那里没有火光,只有发光的苔藓,和中央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池水。
“这是我的巢穴。”厄瑞波斯指了指水池,“也是我的牢笼。”
小翼这才知道,这条龙不是不想离开神山,而是不能。他被上古神祇封印于此,唯有找到愿意“献祭一切”的饲鳞者,才能破除诅咒,重获自由。而所谓的“献祭一切”,不是指羔羊,而是指饲鳞者的心、灵魂,乃至存在本身。
“所以,你是在找冤大头?”小翼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是。”厄瑞波斯坦然承认,“只要你肯献祭你的名字、记忆和来路,我就能离开这里。作为回报,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小翼沉默了。他的愿望是什么?他想治好腿?想让族人不嘲笑他?还是想……有人真心对他好一次?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那你明天就会变成池子里的一具枯骨。”厄瑞波斯漫不经心地玩着一片鳞片,“顺便一提,上一个拒绝的饲鳞者,骨头还没沉到底就被水压碎了。”
小翼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池水,打了个寒颤。
“我答应你。”他说。
厄瑞波斯挑眉:“不问清楚代价?”
“反正我也活不下去。”小翼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不如赌一把。万一你是个骗子呢?”
接下来的三个月,小翼过上了诡异的生活。他每天的任务,就是坐在池边,给厄瑞波斯讲山下部落的趣事。厄瑞波斯似乎对人类的一切都很感兴趣,尤其是小翼那条坏掉的腿。
“疼吗?”有一次,厄瑞波斯突然问。
“习惯了。”小翼踢了踢石子,“有时候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为了来这儿喂龙准备的。”
厄瑞波斯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按在小翼的左腿上。一股奇异的暖流窜过经脉,小翼只觉得腿部一麻,紧接着,那种伴随了他十几年的隐痛竟然消失了。
“你……你能治好?”小翼惊呆了。
“只是一时缓解。”厄瑞波斯收回手,脸色有些苍白,“龙的治愈术对凡人负担很大。不过,既然你是我未来的祭品,保养得好一点,味道……咳,我是说,献祭的效果会更好。”
小翼看着厄瑞波斯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某个角落塌陷了一块。
他开始动摇了。他不想死,更不想看着这个孤独了三百年的怪物继续被困在这里。
一个月后,部落的祭司带着勇士们攻上了神山。他们发现恶龙竟然没有吃掉饲鳞者,认为这是极大的亵渎,决定亲自来“补刀”。
火把照亮了溶洞。祭司高举法杖,厉声喝道:“妖龙!放开我们的祭品!”
厄瑞波斯挡在小翼身前,龙威全开。狂风卷着碎石,吹得众人睁不开眼。
“小翼。”厄瑞波斯没有回头,声音很低,“现在,把你的名字给我。”
“什么?”
“快!”厄瑞波斯猛地转身,金色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焦急,“献祭只需要一瞬,但心意必须是真的!想着你最珍视的东西,把它给我!”
小翼看着祭司手中刺目的雷光,看着厄瑞波斯背后逐渐浮现的巨大龙翼虚影,他知道了。他最珍视的,是这个此刻正护着他的笨蛋。
“我愿意!”小翼大喊着,向前一步,将自己的手掌按在了厄瑞波斯的心口,“我把我自己给你!全部的我!”
“愚蠢!”祭司的雷光劈落下来。
就在雷光触及小翼额头的刹那,厄瑞波斯的封印彻底破碎!巨大的黑色龙身盘旋而起,一口龙息将祭司和勇士们全部逼退。而小翼,却在献祭完成的瞬间,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不……”厄瑞波斯化回人形,想要抱住他,却抱了个空。
小翼能感觉到自己在消失。记忆像退潮的海水,名字、面孔、甚至是疼痛的感觉,都在飞速离去。但他看到了厄瑞波斯眼中的恐慌——那是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却在这一刻,脆弱得像易碎的琉璃。
“别怕……”小翼想抬手擦去他的眼泪,却只摸到空气,“能遇见你,真好。”
“小翼!记住我!我是厄瑞波斯!”龙族之王跪在池边,嘶吼着,任由龙血从眼角滑落,“我会找到你!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小翼想点头,想笑,想告诉他“我也爱你”。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龙哭起来,也是咸的。
……
一百年后。
神山脚下建起了一座繁华的城市。传说山顶的恶龙早已飞升,留下了一座空荡荡的宫殿。
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独自走在熙攘的街头。他左眼依旧是熔金竖瞳,右眼却戴着眼罩。他在寻找一个跛脚的少年,一个会叫他“丑八怪”的饲鳞者。
他找遍了所有酒馆,问遍了所有路人,却一无所获。献祭一旦完成,灵魂便会归于虚无,除非……除非有人愿意用自己的永恒,去交换那短暂的一瞬。
厄瑞波斯走进了一家孤儿院。院长是个慈祥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这孩子……”厄瑞波斯看着婴儿清澈的眼睛,心脏猛地抽痛。
“唉,是个可怜的孩子。”老妇人叹气,“生下来就没有名字,腿也有点问题,像是天生带诅咒的。”
厄瑞波斯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婴儿的脸颊。
婴儿抓住了他的手指,咯咯地笑了起来。
厄瑞波斯闭上眼,两行龙血顺着脸颊滑落。他听见了灵魂深处,那个熟悉的声音在笑:
“喂,丑八怪,你的鳞片掉了一地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