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鳞·归墟》
孤儿院那场大雪，下了整整三天。
厄瑞波斯没有带走那个婴儿。他只是站在窗边，隔着冰冷的玻璃，看着那双与自己记忆深处重叠的、清澈无辜的眼睛，直到雪花将窗棂覆盖，直到婴儿被保姆抱离，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知道那不是小翼。
小翼的灵魂已经在百年前的献祭中彻底湮灭，化为虚无。眼前这个孩子，或许只是命运开的一个恶劣的玩笑，一个酷似故人的躯壳，内里却装着全然陌生的灵魂。他不能重蹈覆辙，不能再因为自己的私欲，夺走一个凡人平凡的一生。
厄瑞波斯转身，踏入了无边风雪。龙族的寿命漫长到近乎永恒，这既是祝福，也是诅咒。他花了整整一百年，才接受了小翼的消失；他又将花费下一个一百年，来忍受这份永恒的孤寂。
他回到了神山之巅的宫殿。那片黑色的池水依旧深不见底，那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囚笼的遗迹。他每日坐在池边，用龙血在池壁上绘制繁复的阵法，试图逆转时空，哪怕只是回溯一瞬，再看一眼小翼完整的笑脸。
龙血珍贵，每一滴都蕴含着磅礴的力量。厄瑞波斯却像挥霍无度的暴君，肆意挥洒。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金色的竖瞳也逐渐黯淡，庞大的龙威开始萎缩，缩成这具勉强维持的人形。
他不在乎。只要能再见小翼一面，哪怕只是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
这一日，他正在运功疗伤，试图修补因过度消耗而濒临崩溃的经脉，宫殿的大门却被粗暴地撞开。
一群身穿白袍、手持十字架和法杖的人闯了进来。他们是“圣殿”的猎魔人，专门猎杀危害人间的异类。
“邪龙！你的末日到了！”领头的审判长举起圣光璀璨的十字架，厉声喝道，“神山脚下的城市接连遭遇雪灾，定是你这恶龙作祟！今日我等便要替天行道！”
厄瑞波斯缓缓睁开眼，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百年孤寂，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戾气与斗志。如今的他，连战斗的欲望都没有了。
“滚。”他只吐出一个字。
圣光十字架化作一道光柱轰击而来。若是全盛时期的厄瑞波斯，这等攻击连他的鳞片都蹭不破。但此刻，他只是微微抬手，一层薄薄的黑色屏障便挡住了光柱。
“果然是强弩之末！”审判长狞笑，“大家一起上！”
数十名猎魔人一拥而上，各种圣光魔法铺天盖地。厄瑞波斯没有反击，只是被动地防御着。他的力量在流逝，他甚至能感觉到，随着每一次魔法的碰撞，自己与这个世界联系的纽带都在一根根断裂。
他死了，小翼就真的无处可寻了。
就在他即将力竭之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宫殿门口响起。
“住手！”
所有人回头，只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那里。她穿着孤儿院的粗布衣裳，左腿有些微跛，正扶着门框，气鼓鼓地瞪着猎魔人们。
“你们……你们凭什么欺负人！”小女孩大声喊道，“这位先生……这位先生明明在睡觉！”
厄瑞波斯浑身一震。
那声音……那语气……
小女孩趁乱溜了进来，跌跌撞撞地跑到厄瑞波斯身边，伸出小手抓住了他冰凉的手指。“先生，你没事吧？你的手好冰啊。”
厄瑞波斯低头，对上了小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睛。不是百年前婴儿的懵懂，也不是小翼成年后的灵动狡黠，而是另一种……更为纯粹的天真。
“你是谁？”厄瑞波斯的声音沙哑干涩。
“我叫阿宁！”小女孩扬起脸，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我是来给你送饼的！院长婆婆说，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所以我带了饼来还给你！”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已经有些凉硬的烤饼，献宝似的举到厄瑞波斯面前。
厄瑞波斯看着那个烤饼，看着小女孩因为跛脚而不甚平稳的站姿，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关切……
百年前那个雨夜，小翼也是这样，在泥泞中仰起头，对他说：“喂，丑八怪，你要吃就快点！本少爷腿疼，站不动了！”
心脏最深处那块早已冰封的角落，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猎魔人们可不会理会一个小丫头的胡闹。审判长见状，圣光十字架再次举起，这次的目标直指小女孩！
“碍事的蝼蚁，一并净化了吧！”
“小心！”厄瑞波斯瞳孔骤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小女孩护在身后，另一只手猛地推出！积压了百年的龙威混合着仅存的黑暗魔力，化作一道黑色的冲击波，将审判长连同身后的猎魔人们全部震飞出去，狠狠撞在宫殿的墙壁上。
尘埃落定。
小女孩阿宁从厄瑞波斯怀里探出头，眨了眨眼：“哇，先生你好厉害！像故事里的英雄一样！”
厄瑞波斯却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过度使用力量，加速了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生命流逝。
“先生！”阿宁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去擦他嘴角的血，“你流血了！疼不疼？”
她冰凉的小手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抚慰。厄瑞波斯看着她焦急的小脸，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小翼。
不，不是小翼。小翼不会这么吵。
可是……
“阿宁。”厄瑞波斯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眷恋，“你想不想……去看更大的世界？”
小女孩眼睛一亮：“想呀！但是院长婆婆说，我不能走远，不然腿会疼。”
“跟我走。”厄瑞波斯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用龙鳞打磨成的、温润如玉的吊坠，“我带你去看雪山，看大海，看好多好多你没见过的东西。作为交换……你要一直在我身边，直到我……”
直到我找到办法，让你替我记住他。
阿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巧地将吊坠挂在脖子上。“好呀！那我们说好了，你不能反悔！”
厄瑞波斯勾了勾嘴角，想笑，却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就这样，神山之巅的恶龙，身边多了一个跛脚的小女孩。他教她识字，教她辨认草药，教她如何在风雪中辨别方向。他给她讲小翼的故事，讲那个嘴硬心软的饲鳞者，如何骂他“丑八怪”，又如何为了救他献祭了一切。
阿宁听得入神，总是仰着小脸问：“那个小翼哥哥，一定很勇敢吧？”
“嗯，他很勇敢。”厄瑞波斯望着远处的云海，轻声说道，“也……很傻。”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宁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她依旧跛着脚，走路的姿态像极了当年的小翼。她继承了厄瑞波斯一部分对魔力的感知力，虽然没有天赋修炼，却能轻易辨识各种药材与魔法阵的优劣。
厄瑞波斯则在缓慢地走向死亡。龙族的寿元虽长，但若自行散尽力量，结局便是彻底的消亡。他的头发从银白变成了灰暗，金色的竖瞳也蒙上了一层灰翳。他越来越嗜睡，越来越虚弱。
这一日，他躺在宫殿最深处的软榻上，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阿宁守在他身边，眼泪止不住地掉。
“阿宁。”厄瑞波斯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已经模糊不清，“我可能……撑不住了。”
“先生，你不会有事的！”阿宁哭喊着，“你还要带我看大海的！”
“大海……看不成了。”厄瑞波斯颤抖着手，摸向阿宁颈间的龙鳞吊坠，“阿宁，你听着。我死后，你会慢慢忘记我，忘记这一切。但吊坠里……封存着我最后的一缕神魂。如果有朝一日，你遇到了一个……很像我的人，你就把这个给他。明白吗？”
“不！我不要忘记你！”阿宁死死抓住他的手，“先生，求求你，别丢下我……”
厄瑞波斯看着她，仿佛透过她，看到了百年前那个在祭坛上对他微笑的少年。
“阿宁，替我好好活着。”他最后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还有……如果见到小翼，告诉他，我找了他很久……很久……”
他的手，垂了下去。
阿宁的哭声，响彻了整座神山。
许多年后，神山脚下建起了一座小镇。镇上有个跛脚的药师，总是喜欢坐在门口，晒着太阳，给路过的孩子们讲一个关于恶龙和饲鳞者的故事。
孩子们总是问：“后来呢？恶龙找到饲鳞者了吗？”
药师总是笑着摇头：“不知道呢。也许找到了，也许还在找。”
有一天，一个穿着奇怪、气质出尘的旅人路过小镇。他看到那个跛脚药师，愣了很久。
“你的吊坠……”旅人指着药师颈间那枚古朴的龙鳞吊坠，声音有些颤抖，“能给我看看吗？”
药师阿宁抬起头，对上旅人那双深邃的、仿佛历经沧桑的眼眸。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人，心脏会没来由地一阵抽痛。
“好啊。”她取下吊坠，递了过去。
旅人接过吊坠，指尖触碰到吊坠上那道细微的裂痕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抬起头，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小翼……是你吗？”
阿宁茫然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我叫阿宁。”
厄瑞波斯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微微跛着的左腿……
百年等待，换来的，终究是一场错认的轮回。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龙鳞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一次，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