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下烬
小翼第一次见到沈砚时，是在忘川河畔的奈何桥边。
她是守桥的渡灵，生来便长着一对半透明的羽翼，能引着魂魄走过忘川，却从未踏过桥的另一端。那天沈砚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攥着块刻着“翼”字的玉佩，站在桥边不肯走。“我要等一个人，”他的声音在忘川的阴风里格外清晰，“她叫小翼，我答应过要娶她。”
小翼的指尖猛地一颤，渡魂的引魂灯差点掉在地上。她认得这块玉佩，三年前人间战乱，她为了救重伤的沈砚，将自己的半片羽翼化作灵力渡给他，临走时把这块玉佩塞进他手里，说：“等你伤好，就来娶我。”可她还没等到他，就被天界召回，罚守奈何桥——渡灵不得动情，更不得与凡人相恋，她的心动，便是触犯天条。
“凡人，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前尘往事便烟消云散。”小翼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冷得像忘川的河水。
沈砚却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我不喝，我要等小翼。她还在人间等我，我不能忘了她。”
小翼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知道，沈砚等的那个小翼，早就死了——三年前她离开人间时，肉身便已消散，如今的她，只是个没有心的渡灵。
“你再不走，我就把你推下忘川。”小翼举起引魂灯，灯芯的幽蓝色火焰映着她苍白的脸。
沈砚却突然笑了，从怀里拿出一支玉簪，簪子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飞鸟：“你看，这是我给小翼准备的聘礼。她说过，喜欢这样的飞鸟。”
小翼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这支玉簪，是她当年在人间的集市上看中的，当时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他竟记到现在。
就在这时，孟婆端着汤碗走过来：“沈公子，别为难渡灵姑娘了。你若不喝孟婆汤，便只能在忘川河畔做个孤魂野鬼，永远也见不到你要等的人。”
沈砚看着孟婆，又看了看小翼，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他接过汤碗，却没有喝，而是猛地将汤碗摔在地上：“我宁愿做孤魂野鬼，也不愿忘了她。”
小翼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沈砚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忘川的阴气吞噬，魂飞魄散。她走到他面前，轻声说：“我帮你，找到小翼。”
沈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你认识她？”
小翼点了点头，却没有告诉他，她就是他要找的人。她用法力将沈砚的魂魄暂时封印在玉佩里，藏在自己的羽翼下，然后向天界请命，要去人间寻找“小翼”的下落。
天界准了她的请求，却给她下了一道禁令：若在人间动情，便会魂飞魄散。小翼握着玉佩，踏上了人间的土地。
三年过去，人间早已物是人非。战乱平息，百姓安居乐业，可小翼却找不到“小翼”——她的肉身早已消散，连魂魄都不知去向。沈砚的魂魄在玉佩里沉睡，偶尔会发出微弱的呼唤：“小翼，你在哪里？”
小翼在人间游荡，白天化作凡人的模样，在集市上卖花，晚上则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抚摸着羽翼下的玉佩。她知道，自己不能告诉沈砚真相，一旦他知道她是渡灵，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可能。
这天晚上，小翼正在屋顶上看月亮，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她回头，看到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站在她身后，男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天界的执法官，墨渊。
“小翼，你触犯天条，私藏凡人魂魄，还敢在人间逗留。”墨渊的声音冰冷，“跟我回去受罚。”
小翼猛地站起来，将玉佩护在身后：“我没有触犯天条，我只是在帮他找他的未婚妻。”
“未婚妻？”墨渊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就是他要找的小翼。渡灵动情，已是大罪，如今又私藏凡人魂魄，罪加一等。”
他挥了挥手，几道金色的锁链朝小翼飞来。小翼展开羽翼，想要躲开，却被锁链缠住了翅膀。锁链上的符文灼烧着她的羽翼，疼得她差点晕过去。
“放开她！”沈砚的魂魄突然从玉佩里冲出来，化作一道白光，撞在墨渊身上。
墨渊被撞得后退了几步，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凡人的魂魄，竟有如此力量？”
沈砚挡在小翼身前，虽然只是一道虚影，却依旧坚定：“不准你伤害她。”
小翼看着沈砚，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沈砚，你快走，他是天界的执法官，你打不过他的。”
“我不走，”沈砚摇头，“我说过，要保护你。”
墨渊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长剑：“不知死活。”
长剑朝沈砚刺去，小翼猛地推开沈砚，长剑刺进了她的胸膛。金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化作一朵朵金色的莲花。
“小翼！”沈砚扑过来，抱住她的身体，“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小翼看着他，笑了笑：“沈砚，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就是你要找的小翼，可我是渡灵，我们之间，注定没有结果。”
沈砚的眼泪掉在她的脸上：“我不管你是什么，我只知道，你是我要娶的人。”
“来不及了，”小翼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我触犯了天条，魂飞魄散是我的宿命。沈砚，忘了我吧，找个好姑娘，好好活下去。”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却在碰到他的瞬间，化作了点点星光。
沈砚抱着空荡荡的空气，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小翼！你回来！我不要你走！”
墨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转身离开了——天条不可违，这是她的宿命。
忘川河畔的奈何桥边，孟婆看着手里的一碗汤，轻轻叹了口气。她端着汤碗走到沈砚面前，沈砚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天三夜，眼神空洞地看着桥的另一端。“沈公子，喝了吧，忘了她，就不会这么疼了。”
沈砚却摇头，从怀里拿出那支玉簪，簪子上的飞鸟依旧栩栩如生。“我不能忘，我答应过她，要娶她的。”
他握着玉簪，纵身跳下了忘川。忘川的河水冰冷刺骨，却冻不住他心里的执念。他的魂魄在河水里沉浮，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小翼，小翼……”
小翼的魂魄并没有彻底消散，她的半片羽翼还在沈砚的体内，那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她化作一道微光，跟着沈砚的魂魄沉入忘川，看着他在河水里受尽折磨，却无能为力。
“沈砚，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小翼的声音在忘川的河水里回荡，却没有人能听到。
她不知道，沈砚在忘川河水里待了多久，只知道他的执念越来越深，渐渐化作了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翼”字，和他手里的玉佩一模一样。
小翼守在石头旁边，每天用自己的灵力滋养着它。她知道，沈砚不会醒过来了，可她还是想陪着他，就像他当年在奈何桥边等她一样。
天界的禁令还在，她不能离开忘川，也不能再动情。可她不在乎，只要能陪着沈砚，哪怕只是一块石头，她也心甘情愿。
忘川的河水依旧在流淌，奈何桥边的引魂灯依旧在闪烁，只是再也没有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凡人，站在桥边，等着他的小翼。而忘川河底，一块刻着“翼”字的石头旁边，有一道微光，永远守护着它，不离不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