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又过了很多年。
咲夜和灯子还住在那间公寓里。书架上的书换了一批又一批,窗台上的绿植换了一盆又一盆,木箱换了好几个,里面装满了信。有些信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邮票贴得歪歪扭扭,信封上写着“远野咲夜样”,字迹从歪歪扭扭变成工工整整,又从工工整整变成潦草匆忙。写信的人在长大,在变老,在过自己的日子。但她们还记得。那些“谢谢”还在,那些“我也是”还在,那些“我会加油的”还在。
隔壁的田中奶奶几年前也走了。灯子和咲夜送她走的。葬礼那天,她们站在墓园里,风很大,吹得树枝摇晃。灯子没有哭,咲夜也没有。她们只是站着,看着那张黑白照片里的田中奶奶,笑着,和生前一样。回来的路上,灯子说“以后没有人做炖菜了”。咲夜说“我做”。灯子看着她,笑了。“你做的没有奶奶好吃。”咲夜说“那就做到好吃为止”。灯子没有再说什麼。
后来隔壁搬来了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小孩会敲她们的门,举着手里的饼干,说“阿姨,吃”。灯子蹲下去,接过来,说“谢谢”。小孩笑了,跑回自己家。咲夜看着那个小孩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十四岁的女生站在门口,脸被冷风吹得红红的,手里也提着一盒饼干。那个女生后来写信来说,她考上大学了,读文学系,想写故事。后来又来信说,她毕业了,在一家小出版社上班。后来又来信说,她跟那个女生告白了,在一起了。后来的信越来越短,越来越不频繁。最后停在某一封,写着“我们搬家了,新地址还没定。但我会再写的。”咲夜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但她没有把那封信从木箱里拿出来。她会等的。不急。
小林偶尔还会来蹭饭。她的头发里有了几根白的,佐藤也是。他们还是那样吵,从进门吵到出门。有时候他们会带着孩子来——一个读国中的女生,话很少,总是抱着书。灯子问她“读什么”,她把书封面翻过来给她看。灯子笑了。“你咲夜阿姨也喜欢这个作家。”女生点点头,继续看。小林在旁边说“她跟你一样,都不爱说话”。咲夜说“这样很好”。女生抬起头,看了咲夜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相原葵很久没来了。灯子偶尔会传讯息给她,问她最近在拍什么,她回“窗”。灯子说“还在拍窗?”她说“嗯,拍不完”。她寄过一张照片来,是她们公寓的那扇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窗帘被风吹起来,飘在半空中。没有人,只有窗。灯子看了很久,说“她还是很会拍”。咲夜点点头。
早川编辑退休了。退休之前,她给咲夜写了最后一封信。不是明信片,是真正的信,写在信纸上,折了两折。信上说“你的书还在卖。虽然不是排行榜上的那种,但一直有人买。每次重印都是一千本,不多,但很稳定。这种书,叫做‘长销书’。不是那种红一下就不见的,是一直有人需要的那种。”信的最后写“我退休了。但下一本书,还是寄给我吧。我会看。”咲夜把这封信收进木箱里,和第一封退稿信放在一起。一封说“不行”,一封说“我会看”。中间隔了十几年。
优子更老了。走路变慢了,买菜要拄拐杖。但她还是一个人住在乡下,种菜、养花、偶尔去旅行。每周打电话来,问“有没有好好吃饭”。灯子说“有”,她说“咲夜做的?”,灯子说“嗯”,她说“那就好”。有一次,灯子问她“你一个人不寂寞吗”,优子沉默了一会儿。“寂寞。但这是我自己选的路。”灯子没有说话。优子又说“你们不一样。你们有彼此”。灯子握着手机,眼眶红了。“妈。”“嗯?”“你要好好吃饭。”“你也是。”电话挂断后,灯子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咲夜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没有问,只是握住她的手。
千景姐也老了。她还是那样,风风火火的,每次来都带很多东西。水果、点心、生活用品。灯子说“不用带”,她说“你们需要”。走的时候会说“好好过日子”。咲夜说“你也是”,她说“我过得比你好”。有一次,千景姐问咲夜“你们有没有想过收养小孩”。咲夜愣了一下。“没有。”“为什么?”咲夜想了想。“因为现在这样就很好。”千景姐看着她,笑了。“那就好。”
咲夜有时候会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看着空白页。以前看到空白页会紧张,现在不会了。因为她知道,不管写不写得出来,日子都会继续过。早上起床,做早餐,吃早餐。晚上回来,做晚餐,吃晚餐。看电视,洗澡,睡觉。和以前一样。那些空白页,只是日子之间的缝隙。不是空的,是等着被填满。有时候她会写几行,有时候写一整页,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灯子问她“今天写了什么”,她说“没写”。灯子说“明天再写”,她说“嗯”。
有一天晚上,她们在沙发上看电视。灯子靠在她肩膀上,手里拿着遥控器,转来转去,没有找到想看的节目。咲夜说“关掉吧”,灯子关掉电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叫。那虫叫和多年前一样,唧唧唧,唧唧唧。但又不是完全一样。大概不是同一只虫了。
“咲夜。”
“嗯?”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咲夜想了想。从书店那天开始算的话,快二十年了。从同居开始算的话,也十几年了。那些日子有的记得很清楚,有的已经模糊了。但那些重要的瞬间,都在。在笔记本里,在书里,在木箱里。那本从高中用到现在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破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她还在用。最后一页还有空白。还会继续写。
“很久了。”她说。
灯子笑了。“嗯,很久。”
她们靠在一起。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天花板上。夜很深,很安静。但屋里很暖。因为有人在,因为那些信还在木箱里,因为那些字不会消失。
“咲夜。”
“嗯?”
“你说,我们还会在一起多久?”
咲夜想了想。她想起田中爷爷和田中奶奶,想起他们拌嘴的样子,想起田中爷爷说“谢谢你陪我这么久”。她想起优子说“你们不一样,你们有彼此”。她想起那个十四岁的女生说“我会加油的”。她想起那些信,那些说“谢谢”的人,那些说“我也是”的人,那些说“总有一天”的人。他们都在她的故事里。他们的故事也在她的心里。
“不知道,”她说,“但会一直在一起。”
灯子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一直写。”
灯子笑了。“你写,我们就会一直在?”
“嗯。在书里。在那些信里。在那些读到我们故事的人心里。”
灯子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咲夜的肩膀上。咲夜伸手搂住她。窗外的虫叫很响,唧唧唧,唧唧唧。但她们听惯了,就不觉得吵。
那天晚上,灯子睡着之后,咲夜还醒着。她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空白页。她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写下第一行字。
“那之后又过了很多年。”
她看着这行字,继续写。写窗外的月光,写灯子的呼吸声,写那些还在木箱里的信,写那些还没写信来的人。写那些日常的、琐碎的、很容易被遗忘的瞬间。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在那里,在笔记本里,在木箱里,在那些信里。
她写到最后一行。
“窗还开着。风还吹着。她们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她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月亮很亮。
灯子翻了个身,轻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像是梦话,又像是真的在叫她。
咲夜没有回答。她回到床上,伸手搂住她。
明天又是普通的一天。做早餐,吃早餐。晚上回来,做晚餐,吃晚餐。看电视,洗澡,睡觉。和今天一样,和昨天一样。但咲夜知道,今天不一样。因为今天她写了终章。但不是故事的结束。因为日子还在继续。窗还开着,风还吹着,她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