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点点头，深深地看了二钢锤一眼，眼神复杂，有羞涩，有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然后跟着肖秋菊匆匆走了。
二钢锤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朝堂屋走去。他不知道娘突然叫自己有什么事，但直觉告诉他，可能和刚才春华的见面有关。夏荷刚才肯定看到了什么。
堂屋里，李大娘正坐在纺车前，一抽一抽地纺线，“嗡嗡”的纺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看到二钢锤进来，她停下了手中的纺车，抬起头，神情严肃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二钢锤从未见过的沉重。 “二小，”李大娘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如今也十七了，是个大小伙子了。娘今儿个，要嘱咐你几句话，你得好好记在心里。”
二钢锤心里一紧，预感到了什么，他习惯性地瞪了瞪眼，瓮声瓮气地说：“娘，您说吧，我听着呢。”
李大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缓缓说道：“你以后……别跟春华和肖秋菊那俩丫头片子在一块儿玩了。尤其是春华。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男女有别，得注意分寸，免得让人家说闲话。”
“为啥？”二钢锤一听就急了，娘不止一次给他说此类话了。他猛地瞪大眼睛，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娘，为啥不让我跟她俩玩？我跟春华从小就在一块儿长大，好得跟亲兄妹似的！肖秋菊也是，她姑是俺李二婶，俺俩也是玩熟了的！这有啥闲话好说的？”
李大娘看着儿子激动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为啥？就因为咱家穷！你跟她们俩那样不清不楚地纠缠在一起，像什么样子话！肖秋菊比你小三四岁，还是个孩子！春华呢？她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她舅是‘一阵风’，虽说教过你几年拳脚，但‘一阵风’是外来户，在咱村是单门独户。春华娘是董庄董家的人，董家在那一片可是大户人家，有钱有势！人家富，咱家穷，门不当户不对！咱李家跟人家董家，八竿子打不着！” 李大娘顿了顿，看着二钢锤涨红的脸，继续说道：“再说，春华她爹她娘，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专往高枝儿上看，心气儿高着呢！咱这样的穷家，根本就配不上人家！人家春华长得那么俊，又是高小生，将来肯定要嫁个干部或者工人，吃商品粮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二钢锤很不赞成娘的意见，他从来没感到自己配不上董春华。春华从来没有看不起自己过。他张了张嘴，还想争辩，说自己喜欢春华，不是因为她家有钱有势。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娘狠狠地瞪二钢锤一眼：“你的银锁呢？我听夏荷说，你给了春华。你知道不？那两个银锁，是夏荷她娘临死时留下来的，一块给了你，一块给了夏荷……”
二钢锤说：“给了我，就是我的，我把它送给春华，有错吗？”
“你的婚事，娘早就有安排，”李大娘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跟你说了也没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总之，以后离春华远点儿，别再招惹她，听见没有？”
“婚事？”二钢锤脑子“嗡”的一声，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想过娶媳妇这种事情，娘这么一说，弄得他满面通红，像煮熟的虾子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几句，但看着娘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下一年国庆节，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二钢锤又一次站在了武装部的石阶上。他们排着队，兴高采烈地往军用卡车上钻，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这次，二钢锤够年龄了，他要去县城参加体检了。
北风卷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在二钢锤脸上，他一点不觉冷。
县医院征兵体检站早就排起了长龙，来自各个公社的适龄青年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待的神情。
二钢锤手心沁出细汗，紧紧攥着那个布包，跟在队伍后面，一步一步往前挪。他深吸着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量身高、测体重，顺利通过。医生说他身高体重都达标，身体底子不错。 外科检查，他特意挺直腰板，像根标枪。医生按了按他的胳膊腿，敲了敲他的骨头，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伤疤，点点头，在表格上打了勾。
视力检查，他把视力表早就背得滚瓜烂熟，医生指哪个，他答哪个，又快又准，连医生都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内科检查，医生用听诊器听他的心脏，他连呼吸都调得匀匀的，生怕心跳太快影响结果。医生听了半天，说：“嗯，心脏挺好，有力。”
一路绿灯！二钢锤的心越来越热，觉得自己离那身军装越来越近了。
“下一个，五官科。”
终于到了最后一关。二钢锤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检查室。一个戴着眼镜的医生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本花花绿绿的册子。他指了指册子，对二钢锤说：“这个，是什么颜色？”
二钢锤凑过去，瞪圆了眼睛，盯着那团模糊的色块。他的额头突然冒汗了……这图案在他眼里，红色和绿色竟然搅成了一团，根本分不清！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不……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医生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又翻了一页，拿出一张图谱：“那这个呢？这上面是什么数字？”
二钢锤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使劲瞪着图谱，那些乱七八糟的颜色在他眼里就是一团模糊的、不断变幻的色块，哪里有什么数字？他急得满头大汗，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一些，还是看不清！那些数字像是和背景融为了一体，根本无法分辨。
“看不清？”医生放下图谱，语气平淡地问。
二钢锤艰难地点了点头，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医生拿起笔，在他的体检表上唰唰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色盲，不合格。”
“不合格？”这三个字像三把重锤，狠狠砸在二钢锤的心上，把他砸懵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有的希望和兴奋瞬间被抽空，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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