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给他煮了红糖鸡蛋,他也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
和几个同样怀揣着参军梦想的小伙子一起,踩着没过脚踝的皑皑白雪,一路连说带笑地去大队部集合。
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但二钢锤一点也不觉得冷。心里头像揣着个小火炉,热乎乎的,充满了希望和期待。
他哼着从电影里学来的《咱当兵的人》,虽然五音不全,但唱得格外响亮,引得路边的人纷纷侧目,有人还笑着夸:“这娃子,精神头足,一准能验上!”
二钢锤听了,心里更乐了,腰杆挺得更直了。
到了大队部。
赵支书刚放下公社来的电话,眉头拧成疙瘩:“钢枪,县里新规定,不够十八岁……”
“昨天,不是说我能参加体检吗!”二钢锤大声叫喊,震得窗棂嗡嗡响。
赵支书提高声音:“武装部刚打来的电话,按周岁,十月一号之前出生的,差一天都不行!”
二钢锤脸涨得通红,蹲在墙根呜呜地哭。
民兵连长李鸿禧蹲下来耐心劝他,被二钢锤一把挥开。
二钢锤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当兵是的出路!我不管!今天必须去参加体检!”
赵支书叹气:“公社武装部王部长等着呢,去了也白搭。”
“去了才知道!”二钢锤捡起枪就往公社跑。
公社院里,王部长正擦着军靴。
“王部长!”二钢锤冲进来,“我要体检!”
王部长抬头,看着这个满身泥点的半大小子:“二钢锤?你不够年龄。”
“我有铁头功,会铁砂掌,能扛动两百斤麻袋!”二钢然扒掉褂子,露出结实的胸膛。
王部长盯着他胳膊上的肌肉,突然笑了:“小子有种。”他掏出钢笔,在体检表上划了道线,“明年再检查,我一定批准你。”
二钢锤愣住,眼泪啪嗒掉在地上。
“哭啥?”
“你说话作数。”
“作数。”
二钢锤突然立正,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他得到了王部长的保证,心里乐开了花。他感觉生活有奔头。
这晚,他刷了牙,刚刚坐床上,听到门外有女孩“嘀嘀”的笑。
二钢锤一看是春华和秋菊,慌忙从床上坐起来。他有些狼狈地捋了捋凌乱的头发,又扯了扯皱巴巴的衣服,指着靠墙放着的那条长凳,结结巴巴地说:“你俩呀!快,快坐,坐。”
春华挨着肖秋菊坐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二钢锤身上,带着一丝关切和探究。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失落:“今年招女兵,我真想去部队,可是……才十六岁,人家说年龄不够,去不成。”语气里满是遗憾。
“奶奶的!”二钢锤一听这话,瞪圆了眼睛,重重一拍大腿,震得床板都嗡嗡响,“奶奶的,我十七,去公社武装部,人家瞟了我两眼,问了几句话,就给刷下来了!说我……说我年龄小,奶奶的!”
“嘻嘻!”一旁的肖秋菊可不管这些,她像个小喜鹊一样,一蹦一跳地凑过来,小脸蛋兴奋得通红,“俺今年虚岁十四了!等俺够年龄了,俺也去参军!到时候,咱仨在一个部队里,多好!我当卫生员,春华姐当通信兵,二钢锤哥你当侦察兵,咱们一起打敌人!”
春华被肖秋菊逗笑了,伸手拉住她的手,柔声道:“是嘛?那可太好了!到时候咱们还能像小时候一样,天天在一起。”
肖秋菊用力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春华说:“春华姐,我还没去俺姑家呢,得先去跟俺姑说句话。你在这儿坐会儿,我马上回来。”
春华笑着点点头:“好,去吧,我等你。”
肖秋菊像只快乐的小鸟,“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
屋里顿时只剩下二钢锤和春华两个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只剩下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二钢锤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像打鼓一样。他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春华也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屋子里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枝的声音。
二钢锤正想找点话说,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却见春华忽然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把门闩插上了。然后,她转过身,一步步朝二钢锤走来。她的脚步很轻,像一片羽毛,却每一步都踩在二钢锤的心上。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二钢锤从未见过的光芒,带着羞涩,带着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大胆和热烈,像一团小火苗,灼烧着二钢锤的眼睛。没等二钢锤反应过来,春华已经走到他面前,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温暖,一点也不像她说的那样冷:“二哥,我手冷,你还像小时候那样给我暖暖手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二钢锤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然后把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自己的袖筒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撒娇,又像是在倾诉,温热的气息拂过二钢锤的脸颊:“二哥,我……我见不到你,光想你。想起咱小时候在一块玩的事儿,爬树掏鸟窝,你总是把最大的鸟蛋给我;下水湾摸鱼虾,你怕我滑下去,总是牵着我的手;还有……还有你帮我打跑欺负我的坏小子……”
二钢锤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脸上烫得能煎鸡蛋。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春华,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像皂角又像某种野花的清香,心里头那点被征兵刷下来的沮丧和绝望,瞬间被一种莫名的、汹涌的情绪填满了。他喉咙有些发干,瓮声瓮气地说:“奶奶的,我……我也是。”
其实,二钢锤心里清楚,他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记着春华,只是在某些夜深人静,或者像今天这样情绪极度低落的时候,才会偶尔想起她,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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