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钢锤愣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民兵排长？虽然只是个生产队里的小头目，手下也就二十几号人，手里拿的也只是些老旧的土枪甚至木棍，但好歹也是个“官”！手里有了这点小小的权力，至少，裴大狗和范二狼以后再想欺负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巨大的惊喜如同阳光穿透乌云，瞬间照亮了二钢锤灰暗的心房。他激动得嘴唇都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给李二叔鞠躬：“谢谢二叔！谢谢二叔！”
李建国摆摆手：“谢啥，都是自家人。当了排长，更要好好干，带好队伍，不能让人看笑话，也不能仗着这点权力欺负人，知道吗？”
“嗯！”二钢锤重重地点头，眼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希望的光，是力量的光。
二钢锤成了第一生产队的民兵排长。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排长，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当上“官“。他穿上了那身洗得发白但依旧整洁的旧军装，腰里扎上皮带，扛起红缨枪，每天带着民兵们出操、训练。
天刚亮，打谷场上就想起了铜哨子的声音。那是师父临死时给他的。
“一二一！”李钢枪扯开嗓子吼，旧军装洗得发白，皮带勒出精瘦的腰。
十几个民兵踢着正步，尘土飞扬。
他嗓门比高音喇叭还亮，震得旁边麦秸垛簌簌掉渣：“解散！”
二钢锤刚转身要走，两个身影晃过来，挡住去路。
“哟，这不是二钢锤嘛？当上官了？” 大狗穿着的确良新衬衫，头发抹得锃亮。
二狼叼着白面馍，嘴角挂着馍渣。
县武校解散的俩货，现在一个是一队副队长，一个是保管员。
“二弟，你还训练别人？”大狗斜着眼伸手拍他肩膀，“自己有几斤几两？”
李钢枪眼睛一瞪，拳头捏得咯咯响：“想比划比划？”就这俩货，学过武也白给。二钢锤觉着，自己一战二，根本不是个问题。
“比划就比划！”大狗撸袖子摆了个白鹤亮翅，“武校三年不是白混的！”
李钢枪冷笑，扎稳马步。师父死了五年，他自己摸着练。就这俩货，不用下死手。
解散了的民兵们“呼啦啦”围上来，树上麻雀都停了叫。
大狗下下手为强，黑虎掏心直扑二钢锤胸口。
李钢枪左手一格，右手顺势扣住他手腕，脚下轻轻一勾。
“哎哟！” 大狗四脚朝天，新衬衫蹭满泥。
二狼握拳就砸，李钢枪转身躲过，反手一掌拍在他后背。
“嗷！”二狼疼得蹦高，像被马蜂蛰了。
俩货绝对不服，重新站好阵脚，一起冲上来。
二钢锤左右开弓，没几下就把两人逼到谷堆边。他收了大半力气，双掌轻轻往两人背上一按。
“哎哟！”
“哎哟！”大狗二狼疼得像被马蜂蛰了，抱着背直蹦高。
二钢锤抱拳道：“承让，承让，你俩这学的是花架子呀！”他的旧军装后背汗透，脊梁挺得笔直。
附近民兵鼓起了掌：排长威武！
远处，李鸿禧笑出声。这个李钢枪，是块好料。
裴大狗和范二狼日后收敛了许多。他俩看到二钢锤带着人，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再不像以前那样任他们拿捏。虽然看他的眼神依旧充满了不善和怨毒，但至少，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堵着他欺负了。
二钢锤生活有了盼头。精神抖擞，训练刻苦，把民兵排带得有声有色。李二叔看在眼里，也颇为满意。但二钢锤心里深处，总觉得还缺点什么。民兵排长的权力太小了，只能在生产队里有点用，出了村，啥也不是。他依然渴望着能彻底改变自己和这个家的命运，渴望着能走出这片贫瘠的土地。
过了春节，民兵排长二钢锤，受委托，接受了新的任务。
北风还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意，刮过李屯光秃秃的田埂，卷起几缕枯草，打着旋儿，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村里的大喇叭这几天就没闲着，反复播送着公社的最新指示……兴修水利，大干快上，夺取农业生产的新胜利！这声音穿透了家家户户的泥墙土坯，也钻进了李屯每个人的心里。
不几天，消息就坐实了：李屯大队，要抽调精壮劳力，开赴西南十里外的“孟家湾”，参加县里统一安排的大型水库修建工程。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真正的大兵团作战，是要流血出汗的，几乎可以说是豁出命去干的硬仗。
消息一传开，村里顿时像炸开了锅。很多人愁眉苦脸，害怕累得要命的活路，盘算着家里的事，牵挂着家里需要照顾的娃。二钢锤却很兴奋，觉得这是个挣表现、见世面的好机会。
第一生产队的队部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像是要下雨。
队长二栓叔，一个皮肤黝黑、脸上刻满风霜的庄稼汉，正眉头紧锁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写满焦虑的脸。
“都说说吧，“二栓叔磕了磕烟灰，声音沙哑，“公社下了死命令，每个生产队得出一个青年突击小队，去‘孟家湾’修水库。谁去当这个小队长？这可是个硬仗，得是个能挑大梁的将才！队里一摊子事需要我处理……”
屋里鸦雀无声，只有屋檐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显得格外刺耳。
队委会的几个干部，你看我，我看你，眼神躲闪，谁也不想先开口。
修水库，那活儿可不是闹着玩的，挖河、推土、筑坝，哪一样不是累断腰的力气活？
二栓叔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副队长裴大狗身上。
裴大狗是个精瘦的汉子，眼珠滴溜溜转，平时挺会来事，但一到真格的硬仗，就有点掉链子。
“裴大狗，”二栓叔沉声道，“你是副队长，这突击队小队长，你看……”
裴大狗高小毕业，会生产队当了副队长，范二狼当了仓库保管员，二钢锤当了民兵排长。
裴大狗一听，斜斜眼，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哎呀，二栓叔，您看我这身子骨……”他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妈了个屁，不巧得很，这几天老拉肚子，一天跑十几趟茅房，实在是顶不住啊！您就饶了我吧，这要是去了工地，耽误了工程可咋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