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看着他憨厚窘迫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到底是猛虎队的队长,觉悟就是高!谢谢你了!”
“不……不用谢,应该的。”二钢锤手足无措。
午饭后,返乡队伍浩浩荡荡上路。
二钢锤早早帮春华把行李捆在独轮车上。一个帆布包,一个网兜装着脸盆日用品。二钢锤瞪瞪眼,码放整齐,用绳子牢牢系好。他推着车,走在李屯队伍最前面,胸脯挺得高高的,脚步又大又稳,像凯旋的将军。阳光照在军褂军帽上,熠熠生辉。
董春华背着小挎包,一路小跑跟着。她体力好,但要跟上二钢锤的步子,还得费点劲。
三马、四驴在后面起哄:“二哥,跟你师妹走,不跟俺俩做伴了?”
二钢锤回头狠狠瞪他们一眼:“滚**蛋!”脚下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二钢锤哥,你慢点,等等俺。”董春华娇嗔一句,清脆的声音让二钢锤心里像吃了蜜。他下意识放慢脚步,没多大会,又因激动加快。
一路走走停停,说说笑笑。话题离不开小时候练武的趣事,还有日后的打算:练好武,当个好民兵,保卫祖国。
二钢锤觉得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就到了董庄村口。二钢锤忽然想起:“咱俩哪天去县城找找‘水浒武校’的罗锅腰校长,看还能不能当个武术教练?”
春华笑道:“二哥,你还真能想!武校早散了。”
“那罗锅腰呢?”
“听人说,他‘搞投机倒把’(做私买卖)了,赚了不少钱。”
二钢锤心里一阵失落。武术,曾是他唯一的骄傲和出路。
董春华家在董庄最西头路北。典型的北方农家小院,高高的土围墙,两扇厚重的黑漆大木门,门楣上还贴着褪色的红春联。
“到了,就是这儿。”春华停下,“谢谢你啊,二钢锤哥,辛苦你了。快到家歇歇,喝口水。”
二钢锤推着车跟进去,把车停在院子中央,擦了擦汗,拘谨地打量。院子干净,西南角猪圈里一头肥黑猪哼哼唧唧,东配房窗下鸡窝旁,几只母鸡悠闲踱步啄食,充满温馨的生活气息。
以往,他只敢远看董庄,猜想春华在干什么。现在进了她家,心里七上八下,猜想着她的房间会是什么样子,只觉得嗓子发干。他没话找话:“你家这大木门挺漂亮!院子也收拾得干净。”
春华莞尔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俺爸是木匠,手巧,这门就是他做的。他也勤快,每天都扫几遍院子。”说起父亲,语气里满是自豪。
院子里有棵大枣树,枝繁叶茂。春华端来井水浸渍过的小瓷碗,里面是自家晾的枣花茶,清甜解渴。
两人坐在石凳上喝茶。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点,落在春华脸颊。她偶尔抬头对他笑,比枣花茶还甜。
家里没人,父母大概下地了。春华给二钢锤续茶,又给自己添上。
“小时候多好,无拘无束的。”春华轻叹。
“可不是嘛!”二钢锤深有同感。
初夏的阳光暖洋洋,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鸡叫猪哼。
“哧溜……哧溜……”两人捧着碗喝水,气氛微妙。
二钢锤生出一个奇怪的感觉:他和春华有着天然的情分,从小就这样,以后也会一直这样,直到永远。
春华看着他身上的军褂,眼神带着欣赏:“二钢锤哥,你穿着这身军衣,真英俊。刚开始在工地上看到你,就觉得你特别有精神,粗眉毛,黑红脸膛,特有男子汉气概。不过后来风吹日晒,你脸更黑了,简直像个老包公了,哈哈哈。”她捂着嘴咯咯笑。
二钢锤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春华一开始看到的,或许不是他。他和李鸿禧是堂兄弟,个头身板眉眼都有几分相似。李鸿禧之前是大队突击队长,常巡查工地,春华认错人,也有可能。二钢锤脸微微发红,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放下碗,看着春华明媚的笑脸,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说:“你比小时候更好看了……现在越看越让人喜欢看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吓一跳,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紧张地看着春华,生怕她觉得唐突。
春华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脸颊飞起两抹红霞,眼神闪躲,嘴角却弯起更甜美的弧度。她低下头,小声说:“二钢锤哥,你真会说话。”
院子里气氛更暧昧了。
阳光斑驳,鸡叫猪哼都远了,只剩下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
短暂沉默后,春华抬起头,像下定了决心,伸出手,大大方方地说:“二钢锤哥,今天真的谢谢你送我回来。时间不早了,你累了吧?谢谢你!”她似乎觉得叫“二钢锤”不太恭敬,改口叫“二钢锤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二钢锤心一沉,随即被那只伸过来的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那是一只女孩子的手,不算纤细,因长期劳动有些粗糙,指关节突出,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二钢锤瞪瞪眼,看着那只手,像被施了定身法,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小时候抱过春华,抓过她的手,甚至嬉闹时不小心碰过她的胸部。十八岁后,再没碰过。他慌慌张张抓住春华的手,她手心带着温暖的湿润,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脸颊烫得厉害,心“怦怦怦”跳得像要蹦出来。
董春华抓住二钢锤的手,往怀里拉一拉。
二钢锤像触电似的,两三秒就极快地把手缩回来,藏在身后,脸红到耳根。结结巴巴地说:“董……董春华同志,再……再见!”说完,像首长检阅部队一样,僵硬地扬起右手胡乱挥了挥,转身推着独轮车,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院子。
“吱呀……哐当!”他忘了好好关门,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晃了两下才缓缓关上。
身后传来春华银铃般的笑声,清脆响亮:“还猛虎队队长呢……胆子比兔子都小!”
二钢锤脚步一个踉跄,脸上再次爆红。有羞涩,有幸福,更有激动与喜爱。
刚出春华家大门,一个甜甜的声音传来:“二哥,你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