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钢锤坚定地点点头：“师父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咋回忘记？”他又看看春华的脖子：“我送给你的连心银锁你还戴着吗？”
春华从脖子里掏出来，那银锁在月光下，莹莹发光。“那我给你的核桃呢？”春华看着他。
二钢锤从裤兜里拿出来，那个被他把玩的滑溜溜的核桃：“这是你送给我的，我更是时时在身。”
春华笑笑，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我想回家拿点东西，白天人多眼杂，你能陪我回去不？”
“能！”二钢锤把“不能”咽回肚子，胸脯拍得砰砰响。管他什么纪律处分，就算是龙潭虎穴，春华一句话，他也敢闯！
“走！”春华眼睛亮起来，转身往月下的麦田间小路走去。
二钢锤赶紧跟上，月光把两人的影子不时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快活的泥鳅。
暮春的夜风带着凉气，吹得路边的麦苗沙沙响。麦子刚到膝盖，正好藏野兔子。
二钢锤走在春华后面，能闻到春华发间的香味。路上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远处工棚的灯火像瞌睡的星星。
“二哥，”走了约莫一里地，春华忽然停住脚，“要不……我还是不回家了吧。”她脚尖在地上画着圈，“我没跟宿舍姐妹说呢。”
“中。”二钢锤应着，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他不知道春华打的什么主意。随即又松快了——刚才太兴奋，忘了跟公社领导请假（虽然他已经走了，但规矩还在）。摸黑回村，来回俩时辰，被抓住准挨处分。
“那边有几棵大树，”春华往左边指了指，声音细得像丝线，“不好意思，我去放松一下，你往那边走走，跟我作伴……”
二钢锤爽快应下。
小时候，春华小解时，就总爱让他望风。那时候她还是扎羊角辫的小丫头，如今……他赶紧把眼睛望向别处，耳朵却竖得像兔子。刚听见草丛响动，就传来“啊”的一声尖叫！
二钢锤脑子“嗡”的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
月光下，春华蹲在槐树下，脸煞白。
“咋了咋了？” 春华像受惊的小鹿扑进他怀里！软乎乎的身子直打颤，眼泪把他的粗布褂子浸湿了一大片：“有……有蛇……”春华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二钢锤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手忙脚乱地拍着她后背：“不怕不怕，有二哥在呢。”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像秋风里的树叶。
她的手冰凉：“二哥，咱快回去吧，”春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想见见你，咱不能在外边待太久。”她拉起二钢锤的手就往回跑，圆剪发在夜风中像飘动的黑绸子。
两人一口气跑回宿营地，女民兵营的煤油灯还亮着。
春华松开手，手指尖烫得二钢锤心里发颤：“明早见。”她丢下这句话，像只受惊的小兽钻进了营房。
二钢锤摸黑溜回男兵宿舍，刚躺下，对面铺传来三马的声音：“二哥，你去哪野了？”
“练……练功呢。”二钢锤的心提到嗓子眼。
黑暗里传来一声四驴的嗤笑：“二哥，赶紧睡吧，你明早还要推车子呢。”
二钢锤把脸埋进枕头，闻着汗味，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怀里好像还留着春华的温度，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连梦里都是皂角的清香味。
麦梢泛黄，一片金色，预示着丰收。
“孟家湾”水库，终于胜利竣工了！
碧绿的湖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巨大的蓝色锦缎。堤坝两岸，新栽的柳树抽出嫩绿枝条，像给锦缎镶上了翠绿花边。整个水库，美得像风景区。
看着眼前雄伟的大坝，坝内荡漾的碧波，二钢锤和队员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竣工的喜悦淹没了工地。鞭炮声“噼里啪啦”，锣鼓声敲得人心头激荡。
表彰大会在大坝前的空地上举行。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悬挂着“孟家湾水库工程竣工暨表彰大会”的横幅，红旗猎猎作响。几十个胸前戴大红花的劳模，精神抖擞地站在受奖台上。
二钢锤站在第一排正中间，个子最高，肩最宽，胸前的大红花也最鲜艳。 他身边站着的，正是董庄青年突击队的女队长——董春华！ 二钢锤斜眼看她，心里美滋滋的：“要是能娶她做媳妇，那才真叫美呢！不知道她几年前说的话还作数吗？”
春华今天格外精神，洗得发白的绿军衣整洁笔挺。齐耳短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激动的红晕，眼神明亮清澈。两人并肩，一个英武雄壮，一个苗条秀气，引得台下不少人悄悄议论。
领导按顺序发奖品奖状，台下掌声雷动。
二钢锤脸皮发烫，心“怦怦”狂跳，禁不住看向春华。
春华似乎感觉到了，侧过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奖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问：“二钢锤哥，都不像你了。”声音像羽毛拂过心尖。
二钢锤身体微僵，心脏漏跳一下。他笨拙地转过头，对上她的眸子，脸上发烫，瓮声瓮气：“嗯。你也不是那个小姑娘了。”
他平时很少跟女孩子说话，尤其是春华这样漂亮又能干的。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脑子嗡嗡作响，舌头打结。
春华微微一笑，露出白牙，把自己的奖状递到他面前：“你看，我们董庄是第二呢！”语气里带着小骄傲。
二钢锤的目光落在“董春华”三个字上，娟秀有力。心里嘀咕：“咱俩小时候常在一起玩。你董春华美名，谁人不知？董庄的‘铁姑娘队’，哪个不竖大拇指？”但嘴上只“嗯”了一声。 他俩有个共同的意念：军人梦。
表彰大会结束，人群散去。董春华走下台时，轻轻拉了一下二钢锤的衣襟。 二钢锤的心猛地一跳，停下脚步，紧张地看着她：“董……董队长，有事？”他甚至忘了怎么称呼。
春华抬起头，阳光洒在她脸上，镀上柔和光晕。大眼睛弯成月牙儿，带着俏皮和真诚：“喂……二钢锤哥，午饭后就要返乡了，我行李有点多，想让你帮我带一下，中不？”声音清脆，带着不容拒绝的魔力。
二钢锤几乎没有犹豫，连忙点头：“行！没问题！”生怕她改变主意，脸又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