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钢枪，这个名字透着一股子憨厚、执拗，还有那么点儿蛮劲。“钢枪”，倒也符合他一米八二的高个头，浓眉大眼，方脸膛，所透出来的硬气。
他刚从大队部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老娘和借住在他家的夏荷早睡下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东边那间是他大哥大钢蛋的屋子，大哥是村里的代课老师，今晚轮到他在夜校给社员们上扫盲课，估计还得晚点才能回来。
二钢锤脱下那身沾了些许尘土和火药味的旧军装——那是他最宝贝的行头，洗得有些发白，但依旧笔挺。他从门后拿起搪瓷缸子，倒了点凉水，走到院子角落里那棵大桐树下，就着月光，拿起那支磨得光滑的竹制牙刷，沾了点牙粉，“唰唰唰”地刷起牙来。
冰凉的水刺激着口腔，也让他因忙碌而有些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刷完牙，他把搪瓷缸子和牙刷放回原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一天的劳累涌了上来，他只想赶紧钻进被窝，美美地睡上一觉。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西屋，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吵醒了老娘和夏荷。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把墙上贴着的《地道战》海报映得忽明忽暗。海报上，民兵连长高传宝举着地雷的身影，恍惚间竟和自己重合在了一起。
“土八路咋了？”他瞪瞪眼，攥着拳头捶了下床席，“土八路照样保家卫国！照样能改变命运！” 只是这欢喜里头，总掺着点不满足。就像吃饺子少了瓣蒜，缺了那么点儿滋味。
他望着房梁暗自琢磨：这连长虽说管着几十号人，可上头还有公社，还有县里……他猛地捂住嘴，心跳有点加速。这话要是传出去，不叫人说他野心太大？
院大门那扇简陋的、用几根木条钉成的木栅门，发出了一声轻微而刺耳的“吱呀……”声，像是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二钢锤马上打开西屋门往外看。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大哥下课回来了。大哥性子随和，走路也轻，估计是怕吵醒家里人。
“二钢锤兄弟……” 大门外传来一个有些沙哑，又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声音，从栅栏门外传进来，拖得长长的，在这寂静的夏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嗯？这声音不对！不是大哥！ 二钢锤的心猛地一沉，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了。他警惕地望向那扇虚掩的木栅门。
月光下，他隐约看到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堵在门口。前面那个人脑袋上似乎还抹了发油，梳着一个在村里很少见的偏分头，脸上……脸上好像还架着个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后面那个人影则胖一些，黑乎乎的一团，看不真切面容。
“谁？”二钢锤沉声喝问，声音格外响亮。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快速扫视，目光如同夜间觅食的狼，锐利而警觉。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自己枕头边上……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他平时用来练习投掷动作的木制手榴弹模型。虽然是木头的，但分量十足，真要砸到人身上，也够喝一壶的。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是不是国民党特务？”最近公社武装部才开过会，强调要提高警惕，防止敌特分子破坏。这两个人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找上门来，行迹如此可疑，不得不让他往坏处想。他天天盼着能碰到敌特分子，那他就有了大显身手、成为英雄的机会！
“吱呀……”木栅门被完全推开了。那两个人影侧身挤了进来，动作迅速而鬼祟，一进门就立刻反手把门轻轻关上了，还不忘挂上那根简陋的铁链子锁。
院子里的光线主要来自天上的月亮，虽然明亮，但毕竟不如白昼。那两人进了院子，往前走了几步，正好走到二钢锤西厢房窗户透出的一点昏黄灯光的边缘。
前面那个梳着偏分头的人，缓缓地抬起手，将脸上那个亮晶晶的东西摘了下来。借着那点微弱的灯光，二钢锤看清了来人的脸。那是一张他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眼神里带着那么一丝狡黠和不安分。 这不是裴大狗吗！
二钢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裴大狗？他怎么回来了？他不是跑到关外去了吗？还敢回来？谁给了这货的贼胆，不怕挨批斗吗？
他的目光越过裴大狗，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
月光下，那张黑脸膛，小眼睛，塌鼻子，不是范二狼又是谁？ 这俩货，竟然一起回来了！ 二钢锤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鄙夷和厌恶。当初他俩不敢面对大队的处分，连夜卷铺盖跑路，把烂摊子留给了家里人。在村里人的唾沫星子里，他们的爹娘都抬不起头。
现在，这两个“逃兵”竟然还有脸回来？还敢半夜三更摸到自己家里来？ 二钢锤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两人的脸，语气冰冷地说道：“是你们俩？哼，当初咋办下那丢人败兴的事？还有脸回来？啥觉悟！”他连个招呼都懒得打，更别说请他们进屋坐了。
二钢锤瞪瞪眼，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这种人渣，他看见都恶心。
裴大狗似乎早就料到二钢锤会是这种态度，脸上却丝毫不见尴尬，反而堆起了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包装在当时看来相当“高级”的香烟，烟盒在月光下明晃晃的，一看就不是乡下能轻易见到的货色。 “钢枪兄弟，抽根烟，抽根烟。”裴大狗献殷勤地递过来。
二钢锤摆摆手，没接。
裴大狗也不勉强，熟练地从中抖出一根，叼在嘴角，又摸出一个同样锃亮的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火，橘黄色的火苗映亮了他那张有些扭曲的脸。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