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狗把烟叼在嘴角上，眯着眼吸了一口，很“潇洒”地对着二钢锤的方向吐出一串烟圈，烟雾缭绕中，他斜了二钢锤一眼。
二钢锤看着裴大狗这副德行，禁不住想笑。他讽刺道：“你俩偷盗没脸在家，逃出去一年，啥也没学好，倒学会装腔作势了哈！”
“妈了个屁，二钢锤兄弟，”裴大狗摆摆手，带着几分不耐烦又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这都哪年哪月的陈芝麻烂谷子事了，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嘛！”他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裴大狗也不管二钢锤同不同意，自顾自地走进屋，在靠墙放着的一条长条木凳上，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还顺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范二狼也坐下。
范二狼显得拘谨一些，看了二钢锤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小心翼翼地在裴大狗旁边的凳子角上坐下了半个屁股，低着头，不敢吭声。
裴大狗翘起二郎腿，抖了抖，嘴角叼着烟，斜着眼说道：“妈了个屁，不瞒你说，二钢锤兄弟，俺俩出去一年多，可没白混！你知道，牡丹市可是个大城市！俺俩进了牡丹市力车厂，当了工人！这工人阶级，可是领导阶级哈！”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眼神里充满了炫耀，“厂里成立了‘二七战斗团’，我是战斗团的团长！按级别算，那可是副营级干部！怎么样，二钢锤兄弟，没看出来吧？”
范二狼在一旁也赶紧附和着，点着头，脸上努力挤出笑容，虽然那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是啊，是啊，二钢锤哥，裴大狗哥现在可是大人物了！副营级！”
二钢锤心里一阵别扭，这俩货都比他大两岁，现在一口一个“兄弟”一口一个“哥”的，叫得比谁都亲，真他妈虚伪！他想起小时候，裴大狗和范二狼没少欺负他，抢他的窝头，还故意把他娘给他做的新布鞋扔到泥坑里。娘为了给他洗鞋，寒冬腊月里把手冻得通红，额头上还不小心撞出了个疤。一想到这些，他就对这两个货恨得牙痒痒。啥狗东西！
裴大狗瞥了范二狼一下，似乎对他的插话有些不满，转而把目光再次投向二钢锤，语气带着几分邀功和暗示的意味：“再说了，二钢锤兄弟，你现在能当上这个民兵连长，难道忘了当初是谁给你创造的机会？想当年，挖那个水库，那可是个能表现能力的‘美差’！要不是俺俩当时……嘿嘿，把那个机会‘让’给你，你能当上突击队小队长？还能当上突击队大队长，你能有后来的成绩，咋还能被提拔成民兵连长？”
这番话，裴大狗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二钢锤能有今天，全是他俩的恩赐。
二钢锤听着这话，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似的。什么副营级？什么战斗团团长？在他听来，全是屁话！这两个货色，偷鸡摸狗的玩意，就算进了城，能有什么真本事？还不是靠着油嘴滑舌混日子！至于修水库那件事，更是颠倒黑白！当初明明是他们俩怕苦怕累，找借口开小差跑了，才让他顶上的，怎么现在倒成了他们“让”出来的机会？
二钢锤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脸色铁青，语气更加不耐烦了：“奶奶的，有什么屁话就赶紧讲，别在这里跟我东拉西扯，噎着藏着的，我没功夫陪你俩耗！我二钢锤不欢迎偷鸡摸狗的家伙！”
裴大狗见二钢锤态度强硬，但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不能再绕圈子了。他右嘴角叼着烟，猛抽一口，吐出一股烟圈，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凑近了一些，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变得神秘兮兮起来：“二钢锤兄弟，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俺俩今天来找你，确实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俺俩，是特地来请二钢锤兄弟你‘出山’的！”
“出山？”二钢锤皱紧了眉头，觉得这词儿用得莫名其妙，“咱这李屯，处在一马平川的大平原，哪来的山？出哪门子山？你们到底想说啥？”
裴大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盯着二钢锤，一字一句地说道：“很简单！我们想让你当李屯大队的一把手！就是那个……革委会主任！你干不？”
他见二钢锤愣住了，赶紧趁热打铁：“你现在虽然是民兵连长，威风得很，但按照部队正规编制，顶多就算个副连级。可你要是当上了大队一把手，那就是革委会主任，按我们战斗团的级别算，那就能转成正连级了！正连级干部！二钢锤兄弟，这可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正连级干部”！ 这五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二钢锤的心湖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他的心“咚咚咚”地猛跳了几下，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了头顶，让他的脸颊都有些发烫。
要说二钢锤这辈子最大的遗憾，那就是没能参上军。他从小就崇拜军人，羡慕那身绿军装，渴望能扛起钢枪，保家卫国。当年征兵的时候，他四年参加体检，各项条件都合格，身体倍儿棒，视力也好，可就是因为体检时查出是红绿色盲，被无情地拒之门外。这成了他心里永远的痛，一个长久解不开的疙瘩。
从那以后，他就把对军队的向往，转移到了民兵工作上。他当上民兵连长，穿着这身旧军装，训练队伍，组织拉练，虽然只是在村里，却也聊胜于无，多少满足了他一点“军旅梦”。他心里，其实一直暗暗有个当“官”的瘾。
村里的林支书、李大队长，他们在李屯说一不二，受人尊敬，走到哪里都有人打招呼，那种有头有脸、一呼百应的感觉，就像他看见董春华时一样，让他心向往之，渴望而不可得。
现在，裴大狗竟然说，要让他当大队一把手，担任“正连级干部”！这简直比天上掉馅饼还让他激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像林支书、李二叔那样，成为李屯真正的掌权者！意味着他可以更好地实现自己的抱负，带领社员们搞生产，训练民兵，甚至……或许能圆了他那个未竟的“军人梦”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