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种喜悦刚一冒头,就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他觉得,裴大狗范二狼这俩货不是好鸟,突然回来,还提出这么个“美事”,肯定没安好心。让他当主任?这主任要是靠这两个臭名昭著的家伙“封”的,那也太不光彩了,传出去,他二钢锤的脸往哪儿搁?
他怀疑,裴大狗范二狼的做法,似乎存在着不可告人的阴谋。他俩算什么东西!他俩说叫自己当大队一把手,自己就当一把手了?他俩说话要是能算数,连猪都能飞上天了!
林支书,李二叔,是看着他长大的,为人正直,对他也一直很关照,当初推荐他当民兵连长,林支书李二叔是起了决定性作用的。
再说,李二叔,是他本家堂叔,虽然平时话不多,但办事公道,对他也不薄。
这两位老领导,待自己恩重如山,自己怎么能忘恩负义,取而代之呢?
再说,就凭这俩货,有何权力任命干部?怕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来骗吃骗喝的吧?
二钢锤低着头,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衣角。
裴大狗见二钢锤半天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在那儿“沉思”,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不耐烦起来。他猛地偏过头,往地上“呸”地吐了一口浓痰,连同烟屁股都吐在地上。他发出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默:“唉,妈了个屁,你是不相信我还是咋的?我说二钢锤兄弟,你满有水平的嘛!要不你试试,只要你同意了,看能不能当上革委会主任?”裴大狗提高了音量,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和威胁起来,“你想啥呢?这么好的事情送到你面前,你还犹豫个啥?过了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你还想不想在李屯混了?”
范二狼也赶紧帮腔,语气带着几分蛊惑和“缜密”地“分析”:“就是啊,二钢锤哥。裴大狗哥说得对!现在这形势你还看不明白?林支书和李大队长,他们那套老思想,早就跟不上形势了!他们是保守派,是走资派!犯了方向和路线性的‘错误’!你是民兵连长,三把手,是革命小将,在这种关键时刻,就该你顶上!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历史赋予你的使命!”
范二狼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恰好戳中了二钢锤内心深处的某个痛点。
是啊,如果林大叔和李二叔真的“犯了路线错误”,那按照组织原则,自己作为民兵连长,李屯的三把手,年轻有为,确实是有资格,也应该顶上去的……这似乎又为他那摇摆不定的心,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不过,他依旧不认为裴大狗范二狼是诚心帮助他二钢锤的。这俩货,肚子里能有什么好水?
你若认为裴大狗范二狼有了菩萨心肠,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俩的计划阴险得很:先借二钢锤在村里的好名声和民兵连长的权力,把林支书和李大队长搞下台,夺过来李屯的大权。等局面稳定了,再想办法从二钢锤手里把权夺走,最后找个由头,把二钢锤彻底从李屯挤兑走,最好是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他俩眼下很担心,如果二钢锤不上当,那他俩在李屯就寸步难行。毕竟,在李屯,能把支书、村长赶下台,还能镇住场子的,目前来看,只有二钢锤有这个能力和威望。
裴大狗重新燃起一根香烟,叼在右嘴角,眯着一只眼,故意沉下脸说:“我现在是向阳公社革委会副主任,我是代表组织给你谈话的。机会只有一次,你要是不想干,我就再另找他人。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公社革委会副主任?”二钢锤心里又是一惊。这俩货出去一年,真的当上“官”了?这头衔,可比他这个民兵连长大多了。他抬起头,看了看裴大狗那张不耐烦却又带着一丝笃定的脸,又看了看范二狼那张故作严肃、实则透着紧张的脸,心里反复掂量着。
最终,对权力的渴望,对“正连级干部”这个头衔的向往,以及那个“如果他们犯了错误,我就该顶上”的自我安慰,还是压倒了那份愧疚和犹豫。
干!为什么不干?林支书和李二叔都四十多岁了,如果思想保守,或许真的跟不上时代了。自己年轻,有干劲,有能力,为什么不能带领李屯走向新的辉煌?
至于裴大狗和范二狼,等自己掌握了李屯大权,还怕他俩在村里会翻起什么浪?到时候,谁利用谁还不一定呢! 他慢慢地,轻轻地,点了点头。只是,那个头点得有些勉强,有些拖泥带水的,不像他平时做决定时那样干脆利落。
裴大狗和范二狼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嘴角都露出了一丝隐晦的笑容。“妈了个屁,这就对了嘛!蛮有水平的嘛!”裴大狗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拍了拍二钢锤的肩膀,力道不轻,“二钢锤兄弟,识时务者为俊杰!放心,跟着哥干,以后有你的好处!”
范二狼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二钢锤哥,以后你就是李屯的一把手了,李屯村民都听你的!”
二钢锤被他们拍得肩膀有些生疼,心里感觉像吃了一块生姜,辛辣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见招拆招了。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可能要彻底改变了。
夜,更深了。月光依旧清冷地照着这个小院落,照着三个各怀心思的人。 木栅门外,秋风吹过,也带来了一阵寒意。
裴大狗范二狼离开二钢锤家,凑在一起,相视而笑,露出了阴谋得逞的嘴脸。他俩的目的达到了:他俩的确参加了“战斗队”,这次回来,就是奉了“上级”指示,回李屯来“夺权”的,顺便也报当年被赶走的一箭之仇。他俩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李屯名声太臭,直接跳出来肯定不行。所以,二钢锤就成了他们最合适的“傀儡”和“敲门砖”。先让二钢锤上套,夺了大队支书和大队长李二叔的权,然后再找机会把二钢锤挤兑走,让他永世不得翻身,使权力平稳过渡到两人手里……直白地说,他俩对二钢锤,只是威信上的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