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他还是一个普通的民兵连长，今天早上，就成了李屯大队的一把手？一下子成了正连级！这简直像做梦一样！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质疑和探究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看到了林大叔和李二叔那平静而失落的眼神，想起了昨晚自己内心的挣扎和愧疚。他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仿佛所有人都在背后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他忘恩负义，骂他踩着老领导的肩膀往上爬。
二钢锤瞪着眼，大步流星走进那间以前赵支书和李大队长常坐的办公室。他一屁股坐在宽大的木桌后面，桌上还放着林大叔没看完的报纸，旁边是李二叔用了多年的搪瓷缸子，缸沿磕了好几块瓷。
他盯着这些，心里很不是滋味，脑子却像一团乱麻。
以前，他只管民兵训练，现在整个大队的农业生产、社员生活、思想政治……千头万绪，他一时不知道如何干起。
“我能行？”他心里反复问。
思考一阵，他认为当务之急是搭班子。老干部下去了，位置空着。按规矩，他这个一把手有“组阁权”。二钢锤拍板：“三马，民兵连长！”“四驴，副主任！”“夏荷，大队会计！”名单报上去，公社各委会很快批了。
第二天上午，裴大狗又来了。 “二钢锤主任，”裴大狗改口了，语气却还是命令式，“公社革委会给李屯下了新的‘战斗任务’，抓紧落实。”
二钢锤心里一紧：“啥任务？”
裴大狗斜着眼，从公文包掏出张油印纸递过去：“自己看。第一条，立即开批斗大会！把赵某某、李某某拉出来，扛铁棍站前面，接受揭发批判，彻底揭露反革命罪行！”
二钢锤拿纸的手抖了。批斗林大叔和李二叔？还让他俩扛铁棍？他们哪有什么“反革命罪行”！他结结巴巴地说：“裴大狗，不，裴团长，”二钢锤努力稳住声，“林大叔李二叔工作认真，没听说犯大错啊？是不是……搞错了？”
“搞错？”裴大狗脸色沉下来，“二钢锤同志！公社革委会的决定会错？他们是路线错误！你别因为以前受过‘恩惠’就心慈手软，立场不坚定！这是阶级斗争大是大非！”
二钢锤被噎得说不出话，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范二狼在一旁阴阳怪气：“李主任你想啊，他俩要不是犯错误，你咋能当上一把手？” 裴大狗见他不语，以为镇住了，继续道，“第二条，批斗大会上，除了赵、李，再把学校王老师、陈老师也拉出来！他俩是臭老九，满脑子封资修思想，毒害贫下中农子女，早该批！”
“什么！”二钢锤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王老师陈老师？他俩是咱村老师，俺大哥的同事，辛辛苦苦教娃识字！陈老师还当过兵，咋就成臭老九了？绝对不行！”
大哥大钢蛋也是老师，让他批斗大哥同事？办不到！
“怎么不行？”裴大狗提高嗓门，“这是公社的指示！你当主任就得执行！想抗命？”
二钢锤心里明镜似的，赵支书和大队长李二叔让大狗二狼游过街，王老师陈老师教裴大狗范二狼时，吵过他俩，他俩是借二钢锤的，来惩治他俩仇恨的人。
“我……”二钢锤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他刚上任，根基未稳，裴大狗代表“公社革委会”。不办，是违拗上级；办了，良心不安。
裴大狗看他脸红脖子粗，冷笑一声，软硬兼施：“二钢锤同志，刚上任不适应很正常。但你要明白，站稳立场，分清敌我，是必须的。连公社指示都不执行，这主任，你咋当？”
范二狼帮腔：“二钢锤主任，坚决执行吧。”
裴大狗转身就走：“二钢锤你安排一下，必须开批斗会！过后我来检查！”
范二狼像个哈巴狗，也摇着尾巴跟着走了。
人一走，二钢锤一拳砸在桌上，搪瓷缸子“哐当”跳起来。“他妈拉个巴子！”他爆了粗口。他要是照办，就是傀儡，帮凶！二钢锤要权力，但有底线！他不能为了自己的“官位”，就伤害好人。
不行！他叫来三马、四驴、夏荷。这三人是他当民兵连长时的左膀右臂，最信得过。三马耿直火爆，四驴机灵鬼点子多，夏荷牢靠。
三人见二钢锤脸色铁青，知道出事了。
“连长……哦不，主任，啥事？”三马大大咧咧问。
二钢锤把裴大狗的指示一说。
“啥？批斗赵支书李大队长？还要批王老师陈老师？”三马炸了，一拍大腿，“奶奶的裴大狗范二狼，这俩狗日的安的什么心！林大叔李二叔哪有错？王老师陈老师招谁惹谁了？胡来！”
四驴皱眉：“主任，这里面肯定有猫腻。裴大狗范二狼突然回来，又是任命又是批斗，没安好心！”
夏荷也气愤：“对！那俩货分明是拿二哥当枪使！他俩的话坚决不能听！”
二钢锤看着三人，心里暖烘烘的。他点头，眼神坚定：“找你们来，就是统一思想。我二钢锤想当主任，但绝不伤天害理！林大叔李二叔没错误，坚决不批！王老师陈老师教育学生，更挨不上！谁想动他们，先过我这关！”
“对！主任说得对！”三马第一个响应，“谁敢动林大叔他们，我三马第二个不答应！大不了这民兵连长不干了！”
“就是，不能全听他俩的！”四驴、夏荷也表了态。
有他仨的支持，二钢锤底气足了。他沉思片刻说：“硬顶不行，裴大狗有公社名义。批斗会可以开，但批斗谁，咱们说了算！”
“主任，您的意思是？”四驴眼睛一亮。
二钢锤嘴角冷笑：“村里那个王虎！整天游手好闲，传播谣言，前几天还偷偷散布‘老蒋要光复大陆’的反动言论！他是坏分子！这种人才该批斗！”
王虎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好吃懒做，搬弄是非，社员早有意见。偏偏裴大狗范二狼跟他臭味相投，对他的反动言行视而不见。批斗他，名正言顺！
“好主意！”三马一拍手，“批斗王虎！这狗日的早该批了！”
“对！就这么办！”四驴、夏荷赞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