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钢锤的心情，确实好起来。
他拉着沉重的地排车，脚下踩着坚实的土地，听着车轮滚动发出的“轱辘轱辘”声，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遥远的过去。
他觉着自己就在像战争年代一样，随着浩浩荡荡的支前大军，奔赴硝烟弥漫的淮海战场：数不清的独轮车、地排车，如同一条条长龙，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蜿蜒前行。
车上装满了粮食、弹药、被服，还有给伤员用的药品。
男人们赤着膊，喊着震天的号子，弓着腰，奋力地向前推；
女人们则挑着担子，或者背着孩子，跟在队伍旁边，送水送饭，缝缝补补。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口号声、车轮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支援着前线浴血奋战的子弟兵。
“车轮滚滚，支援前线……”二钢锤嘴里低声念叨着，眼神也随之变得明亮起来，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许多。
这场景想想，就令他心潮澎湃。
他紧紧肩上的襻绳，襻绳深深勒进宽厚的肩膀肌肉里。
他黝黑的脸上，绽放出一抹坚毅而充满力量的笑容，步伐稳健而有力，仿佛自己又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支前小青年。
与送货时的沉重和辛劳相比，送货回来时的路途，就要舒服惬意得多了。按照二钢锤的约定，地排车都是两两搭伙。这样既能保证运力，也能在长途跋涉中互相有个照应。
回来的时候，车上空空如也，没有了沉重的货物，地排车轻得像一片羽毛。于是，两两便有了约定俗成的默契：轮流拉车，轮流坐车。
一个人在前面拉着空车，脚步轻快，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另一个人则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空荡的车板上，伸直双腿，眯着眼睛晒晒太阳，或者干脆把头往后一仰，枕着胳膊，打起盹来。
梦里，他穿着崭新的军装，背着步枪，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军号嘹亮，红旗飘扬……那感觉，别提多带劲了！
有时候，运气好，还能碰上顺风。他们便会扯上随车携带的那块破旧的篷布。这篷布平日里是用来遮盖货物，此刻却成了简易的“风帆”。
“呼……”一阵风吹过，篷布立刻鼓胀起来，像一张鼓足了气的大帆，给地排车带来了一股强大的推力。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后面使劲推着车子跑一样。
牡丹市的运输站，龙蛇混杂。各个公社、大队的运输队都挤在这儿，为了抢活、抢好路，明争暗斗是常事。
李屯运输队初来乍到，人地生疏，又没个靠山，自然成了被欺负的对象。 头几天，派给他们的活儿都是最苦最累的。不是去郊区的泥泞土路，就是拉那些死沉死沉的化肥袋子，路程还远。
裴大狗在背后没少使坏，他托了运输站的关系，故意给二钢锤他们穿小鞋。
队员们怨气冲天。二套子把车一摔，骂道：“奶奶的！这是人干的活吗？路烂得像猪拱过，拉一趟回来骨头都散架了！那狗日的调度，肯定收了别人的好处！”
裴四皱着眉：“二钢锤弟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累死累活，工分还不比人家多，谁受得了？”
二钢锤蹲在地上，一口一口抽烟，没说话。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有人故意整他们。他抬头看看队员们疲惫不堪的脸，把烟头往地上一摁：“都别吵吵！骂解决不了问题！”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二套，你跟我来。其他人先歇着，把车子保养保养。”
二钢锤带着二套，直奔运输站调度室。
调度室里，一个腆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他是运输站的调度员。
“调度员。”二钢锤进门，声音不高不低。
调度员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继续看报纸。
二钢锤也不恼，径直走到他桌前：“调度员，俺李屯运输队这几天拉的活儿，都是些偏远难走的路。能不能给我们换换，匀点好走的？”
调度员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二钢锤是吧？不是我说你，你们队新来的，不先磨练磨练咋行？这运输站的规矩就是这样，先来后到，能力强的才能抢到好活儿。”他话里有话，暗示二钢锤不懂“规矩”。
二套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什么规矩？我看就是有人故意刁难！”
“你小子说话注意点！”调度员把脸一沉，“怎么跟领导说话呢？不服气？不服气可以滚蛋！有的是人想来！”
二钢锤一把拉住二套，对调度员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调度员，规矩我们懂。不过，能力强不强，不是嘴说的。这样，今天下午有批百货要送到市中心百货大楼，路近，货也不重，但要得急，你看能不能交给我们？”
市中心百货大楼，那是最好的活儿！路好走，距离近，装卸也方便。调度员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就你们？这批货下午三点前必须送到，误了点，你们担得起责任？”他故意为难，他知道那批货量不小，而且时间紧。
“我们担得起！”二钢锤斩钉截铁，“要是误了点，我二钢锤任凭运输站处置！”
调度员上下打量了二钢锤一番，见他眼神坚定，不像说大话。心里嘀咕：这小子倒是有点胆量。他想了想，反正这批货急，给谁都是给，不如卖个顺水人情，要是真误了，再拿他开刀也不迟：“行！就给你们！不过话说在前头，下午三点，百货大楼门**货，多一分钟都不行！”
“没问题！”二钢锤转身就走。
回到住处，二钢锤把队员们召集起来，把情况一说。大家一听是去市中心百货大楼，都来了精神。 “二哥，这活儿好啊！”
“就是时间有点紧，这批货不少呢。”
二钢锤摆摆手：“时间是紧，但咱们有优势！咱们的人，个个都是好把式！这样，林原，你带六辆车，走解放路！二套，你带六辆车，走人民路！我带剩下的，走胜利路！我们分头行动，争取两点半之前完成任务！都听明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