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地 他踏上归途

作者:一条纠结的葵 更新时间:2026/10/6 19:55:52 字数:4646

周六晚上六点,礼堂后台。其实这里算不上后台,就是礼堂侧门旁边那条走廊,堆着几张折叠桌、两箱矿泉水、一台不知道哪个年代的电风扇。走廊尽头是舞台的侧幕,从侧幕的缝里能看见礼堂的灯——那两排射灯已经全部打开了,暖黄那一排亮得像在烧,光是看一眼,额头就开始出汗。

我一共往里看了三次。第一次看见的是空的观众席,第二次看见的是开始有人进来,第三次,我看见那片椅子已经坐了三分之二。人渐渐地多了起来。

我再次确认我们班是倒数第二个出场。一共13支队伍,我们在第12位。这个顺序有一个非常残酷的好处:你有足够多的时间害怕。并且现在后台很吵。我的心也跟着很烦躁起来。

有人在对着墙压腿,有人在互相别发卡,有人在数拍子,数到"五、六、七、八"就停一下,然后又从头数。期间,袁林夕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两瓶运动饮料,一瓶塞给我。

"来,喝水。"

"现在我不想喝。"

"可是你脸是白的。"

"喂!我的脸一向很白,好吧!?算了,谢谢你。"

我接过瓶子,紧紧握在手里,没有打开。塑料瓶身被我握出了声音。那种很细的、很不体面的"咯吱"声,在吵吵闹闹的后台里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

——我说,唐始终焉。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是一个在体育课上都要选择站在最外圈的人。你是一个在食堂排队时希望前面的人永远不要回头的人。你是一个把"没人看见我"当成本事用了十七年的人。

——可你现在,站在一个三十米宽、两百多个座位的礼堂后台。届时,会有一盏灯专门照着你。

我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心在快速地跳。它跳得非常不听话,像有人在里面敲一面鼓,而且敲的人是不会打鼓的那种,乱敲。可恶,我考试都没有这么的紧张啊,到底怎么回事。

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我发现在嘈杂的声音中有一个又熟悉又陌生的人在喊我,可能因为紧张害怕,产生幻觉了吧。

"领主大人!"

我回头。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校服。正在向我走过来。

——我就知道,今天这种日子,命运不会放过我。

校服。不是春天那件深棕色的长风衣,也不是黑色手套,就是最普通的一件白衬衫加校裤。他衬衫的第二个扣子开着,下摆没有束好,我能看见一小段肚子,是那种长期坐在电脑前面的、圆圆的、有点可怜的肚子。

没错的,就是穗民高中高二10班,邱凯幻夜妄。

"勇者,你怎么在这儿。"

"是因为命运。"他把手按在胸口,很郑重地说,"命运从不让吾与领主错过。所谓相遇,不过是众多偶然中唯一被允许的那一条时间线。"

"长话短说。"

"是。其实在下是第三排,第四位。"他指了指自己,"就在领主左侧第二位。领主从未看吾一眼。"

——我确实没看过。我甚至不知道我们班有第三排第四位这个位置。我以为是空的。

"勇者,你的全名是什么来着?"我问,"对,真名。"

他愣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很普通,就是一个普通的、被问到自己名字时有点不好意思的高中生。

"领主大人,在下邱凯幻夜妄。"

——好。姑且记住了。

我感慨我的人生已经到了一个地步:在全校最大的舞台后台,唯一一个主动来跟我说话的人,称呼我为"领主"。但很奇怪,我心里某一块地方,轻了一点。

我又把塑料瓶握了一下,这次声音小了很多。

"领主大人,"他往前挪了一步,用一种非常严谨的语气说,"吾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吾有一个宿敌。不知您是否记得。"

"是萌萌游世歌吧。"

"正是!"他很激动,"没想到领主还记得她!"

——记得。小学六年级,1班,今年十一岁,兴趣读书玩游戏。那次她差点连身高都报给我了。想想真是后怕。

"勇者,她怎么了?"

"额。就是……她长大了。"邱里说。

"……"

"吾的意思是,她听吾讲了2年故事,如今她说'不想再听勇者和魔王'了。"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说,她要听新的。勇者和魔王已经打完了。"

"所以?"

"所以嘛,"他抬起头,眼睛很亮,"吾想借领主写的《异世界行纪》。"

我整个人僵住了半秒。哈?!

《异世界行纪》。那是我在初中本子上写的那个东西。写到了一半,因为写到"落第的无剑骑士"那一段就没写下去。里面全是我不好意思给别人看的东西——我在梦里看到的火、被布盖着脸的女孩、我幻想自己是骑士的那些事。

"不行。绝对不行~!"我说。

"为什么?"

"因为不行。"

"领主大人!"

"我说了不行。"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两秒。然后他低下头,把衬衫下摆往下拉了拉,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忽然非常像一个普通的、十七岁的、被拒绝了的高中生。

"是吾逾矩了。"他说,"请领主恕罪。"

他转身要走。我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不是现在。我在心里说。等我今天活过这一晚吧。勇者,你也是。

比赛的主持人是高一的学妹,声音很甜,扎个丸子头,像由比滨结衣呢,甜得有点不真实。她每报一个节目,观众席就起一片掌声。十三支队伍。我们从侧幕的缝里能看到舞台。

灯从暖黄切成了白,又从白切成了很淡的蓝。人在灯里转的时候,裙子会像水一样翻开一小片。我听见观众席上"哦——"了一声。那声"哦"不是掌声,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胸腔里出来的声音。

其中,三班跳的是民族舞,一男一女领舞,剩下的在后面做群舞。那个领舞的男生跳得非常好,好到我有点不想看。

——这就是夺冠无疑了吧。这就是那种,从小学开始学舞蹈、家里给他报过班的、站在台上全身都在发光的人。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我的手很在颤抖,手指有点长,指甲剪得很短。这是一双从来没有被谁夸过的手。我们班练了一个月,我学会了一整套动作。我知道什么时候向左跨一步,什么时候转身,什么时候把手抬到胸口。我知道全部的动作。

——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在两百个人看着我的时候,把身体从这个动作移到下一个动作。

最终我还是听到了声音。我想逃却逃不掉。

"下面,请欣赏高二10班带来的舞蹈——《小城夏日》。"

侧幕的帘子被拉开。前面的同学一个一个走出去。我数着数,第八个是我。我前面那个人走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了观众席。它不是"一片漆黑",而是很多张脸。灯光从上面打下来,打到台口的时候会散开一层,你从台上往下看,能看见第一排的人。第一排坐着老师,还有学生会的几个人。第二排、第三排,那些脸在光里一半亮一半暗。再往后就模糊了,只剩下轮廓,一大片,像黑色的水。

两百多个人。他们在我看他们的时候也在看我。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东西。它不是"一种注视"。它是一种压力,从头顶往下按。我的耳朵先听见了自己的血在响,然后是心跳,然后才是音乐。

我深吸了一口气。吸气的声音很大,大到我自己以为全场都听见了。

音乐开始了。前奏的那一段,是很轻的吉他,还有一点点像风的声音。

——先想方向,再动脚。到这里停,不要过。等等!重心在后面。我在脑子里念。念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抬得比应该的要早半拍。

第一个八拍,我跟上了。第二个八拍,我慢了半拍,然后慌忙跟上,跟得很难看。第三个八拍,我忘了自己在第几拍,靠看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救回来。第几个八拍的时候转身,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转身的时候,我能看见观众席。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很多东西。看见第一排有个老师低头在写什么。看见第四排有个女生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看见最后一排的门口,有人进进出出。

也看见了一个不该在这里的人。舞台左侧,钢琴的位置,有一个人坐在那里。那台钢琴是学校的老钢琴,黑色,琴盖被擦得很亮。礼堂的灯从上面照下来,把那一块照得有点白。那个人背对着观众,肩膀很窄,校服的领子很整齐。她的手放在琴键上,手指在动。

害怕,然后我转过去了。

——莉莉娅?!她怎么会在这,为什么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我这套动作的最后一段,是所有人都转向观众,把手放在胸前,然后一起低头。

我做完了。做得很马虎。有一个动作我的手抬低了,有一个八拍我是跟着别人的动作补上的。如果在排练的时候,华冉伊同学一定会指出至少三处错。

但音乐停了。掌声响起来。那掌声不大,也不小。就是那种"还不错,下一队吧"的掌声。我跟着前面的同学走下场。走下台阶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膝盖有点抖。我扶着侧幕的架子站了很久。

——跳完了。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让我跳了。

…………

十三支队伍全部跳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礼堂的灯全部打开,白亮白亮的,照得人有点冷。主持人上台,学生会的会长拿着一叠纸上来,开始念名次。

我们班是第五名。第五名这个名次,是所有名次里最没有意义的那一个。没有奖状,但也不算太差,班级群里甚至没人提起。

老师上台说了两句话,说"同学们表现得很好",然后大家就开始收拾东西走了。整个过程非常短。草草结束。

——这就是一整个月的排练换来的东西。也不是"换来"。它本来就不是为了换什么。

观众开始往外走的时候,我在礼堂门口站着。人很多,从里面往外涌。我在人群的边上,等着我们班的人走完,我好跟着一起走——这是我十七年来最熟练的一个技能:走在人群的边缘,不挤、不挡、也不被认出。

"终焉,等等我!"

我回头。华冉伊同学站在我后面,背着书包,眼镜推上去了。

"你刚才那个转身。"她说。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懂。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然后又停住了。

她在等我回答。我应该说"我知道,我慢了半拍"。 我应该说"谢谢你这几天教我"。 我应该说"对不起,我拖后腿了"。

但是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对着她,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我走了。

我在人群里挤了两下,挤到另一个方向去。我没有回头。我知道她还站在那里。我甚至知道她大概会站到人群走完。

——为什么……为什么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教了我四天。四天里她坐在我旁边,一遍一遍说"到这里停,不要过"。她为了不让我难堪,宁愿每天走二十分钟到我家去。今天她站在礼堂门口等我。

——而我点了点头,就走了。这就是我。一个连说谢谢都不敢的彻头彻尾的笨蛋阴角。

我走到操场边上,风从水景广场那边过来,很凉。礼堂的灯在背后慢慢灭掉。我站在那里,等胸腔里那团东西自己散开。但是它没有散开。

"晚上好,终焉同学。"

我转身。看见莉莉娅站在路灯下面。

她还穿着演出的那种正式一点的衣服——衬衫,外面一件薄外套,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绳绑了起来,只有几缕散在外面。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应该是后台发的水和面包。

"莉莉娅,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你。"她说,"我从观众席上看到你了。"

"哦这样。"

"你跳得,"她停了一下,"非常美丽!"

——她看得这么清楚吗,在两百多个人里面,看着第三排最右边那个我

"谢谢你。"我笑了笑说。

"可是你的手一直在抖。"她说,"从台上下来的时候,你扶着那个架子。"

"……"沉默。

"你还好吗?终焉?"

"我没事的。"

她想过来我这边看着我。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路灯下面看起来有点湿。

"终焉,"她说得很慢,"你今天中午没有吃饭,对吧?"

我愣了一下。这个人怎么回事,这么了解我的行动,是可疑人员吗……

"食堂那家,中午没有开。"她说,"你也没有回家。你在礼堂后台坐了一个下午。"

她把那个纸袋举了一下。我伸手接过来。纸袋是热的——里面不是面包,是两个还热的饭团。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一样东西非常清楚地松了一下,然后又非常清楚地紧了起来。

"莉莉娅,谢谢你。"我说,"我先回去了。"

"好的。"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路上小心。"

我走出冷漠的校门,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礼堂那边最后一盏灯灭了。我沿着邛水河走。河堤上的风比操场上更凉,水面上有一点亮,是远处商圈的灯。

走到一半,我停下来,把那个纸袋打开。两个饭团,还是温的。我坐在河堤的台阶上,把其中一个吃完了。吃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邱里今天问我要《异世界行纪》。我说了"不行",说"等我今天活过这一晚"。

——我活过来了。可是我今天,什么都没做成。

我把饭团吃完,把纸袋折好,站起来继续走。走到我家巷口的时候,我看见我家客厅的灯是亮的。我妈今天不加班。我妹妹今天应该在家。

——但客厅的灯,是亮的,而且我看见了两个人影在窗子上。

其中一个,不是我妈。我掏出钥匙。钥匙在锁孔里停了两秒。

然后我转开了门……

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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