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卷，铺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金浪。风裹着细沙掠过戈壁，将牧羊人的素色身影揉得愈发模糊。她拄着法杖缓步前行，靴底碾过沙砾，发出细碎的轻响。
忽然，她脚步一顿。
指尖拂过兜帽边缘，将遮脸的布料缓缓摘下。日光落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交错的影，她望向悬在中天的烈日，眸底翻涌着看不清的情绪。
“预言所载的时刻……终于要到了吗？”
法杖在沙地上轻轻一点，泛起微不可察的圣光涟漪。她抿了抿唇，重新拢紧兜帽，脚步陡然加快。
“不能再耽搁了。”
另一边，自海上遭遇天使突袭、萨沙与阿周那主动留下断后后，余下的人乘着神秘的救生艇，在翻涌的浪涛里漂泊了整整一日。咸湿的海风裹着疲惫掠过每个人的脸颊，船舱里始终静着，没人说话，心头都悬着同一件事——阿克夏书馆怎么样了？
直到海岸线的轮廓在视野里渐渐清晰，甬江市的港口轮廓映入眼帘，船上的人才悄悄松了口气。
缆绳刚搭上岸，我几乎是第一个跳下去的。
“契印——『天子的受命』。”
低喝声落，温热的力量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我没工夫等身后的人，足下发力，径直朝着书馆的方向狂奔而去。风灌进领口，把身后的声音都扯得支离破碎。
“凌！”
是加百列的声音。可我此刻满脑子都是书馆遇袭的画面——断壁残垣，伙伴受伤，那些朝夕相处的人倒在圣光之下……脚步半点没停，反倒跑得更快了。
加百列看着那道几乎要化成残影的背影，无奈地抬手扶住额头，尾音带着点哭笑不得：
“急躁。”
几分钟钟的路程，被我压缩到了极致。当阿克夏书馆的尖顶出现在视野里时，我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预想中的断壁残垣没有出现。
书馆的外墙完好无损，玻璃窗亮得干净，连檐角的风铃都好好垂着，在风里晃出轻响。唯有门前花坛里大片的花被压得倒伏在地，脚下的石板路上零星散落着圣光灼烧的痕迹、几片碎裂的白羽，无声诉说着这里曾经历过一场战斗。
我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角的汗滴砸在地面上。耳边忽然传来轻快的哼唱声，抬眼便看见伊丽莎白拎着洒水壶，正慢悠悠地给剩下完好的花浇水。
“呀，馆主小姐回来了。”她侧过头，语气轻松得像我只是出门买了趟菜。
我喘着气抬头，声音都带着抖：“大、大家……都没事吧？”
“淡定，我清点过了，就圣地亚哥和罗宾受了点皮外伤，已经包扎好了，没什么大碍。”
心刚落回一半，我猛地抬头看向书馆门口。
加百列抱着臂膀倚在门框上；她身旁的阿莱娜挥了挥手
我整个人都懵了：“你、你们怎么……比我还快？”
“传送。”加百列直起身，“天使之门我也能用，只是范围有限，甬江市内的距离还是没问题的。”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不早说！”
“无视。”她别开眼，语气理直气壮，“下船的时候我就喊你了，你跟踩了火似的窜出去，我喊得回来吗？”
我一脸无语地瘫坐在地上，累得连抬手指她的力气都没了。
“好了，别闹了。”加百列走过来，语气软了些，“你一路狂奔的时候，婴宁已经安排飨宴来的诸位歇息了。先进来吧，大家都很惦记你。”
桃樱和阿莱娜一左一右凑过来，架着我的胳膊把我扶了起来，一路搀进了书馆客厅。
坐到沙发上，我接过初音递来的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滑过发干的喉咙，才总算缓过劲来。
“所以，阿克夏真的被袭击了？”我放下杯子，看向围过来的众人。
“算是吧，那群天使来头还不小。”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我转头看去，只见身旁的沙发上不知何时坐了位少女——她身披绀蓝色大披风，手里把玩着一柄象牙笏板，头上戴着耳机，指尖正随着节奏轻轻点着膝盖，眉眼间带着几分张扬的锐气。
“您是……？”
初音微微俯身，软乎乎的声音在旁边解释：“这位是丰聪耳太子，是《三经义疏》的幻书，也是御神番书馆的王牌哦。这次就是靠她出手，才击退了两位天使长的袭击。”
“幸会了，阿克夏的馆主。”丰聪耳太子扬起一个笑，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骄傲，“晴明那小子放心不下你们，特意请我过来搭把手。——你可以再崇拜我一点哦。”
我连忙起身打了招呼，待重新坐定，婴宁和桃子你一言我一语，把书馆遇袭的经过完整讲给了我听。从天使突然破空袭来到丰聪耳太子出手迎战，再到众人合力防守，条理清晰，听得我时不时点头。
我摸着下巴沉吟：“听上去，算是大获全胜啊。那他们俩是怎么受伤的？”
我抬手指向书架旁的两人——罗宾捂着半张脸蹲在地上，蓦然正给他脸上涂药膏；圣地亚哥额头上缠着一圈绷带，叶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帮他理着绷带边角，巡音在一旁递着纱布。
桃子：“罗宾啊？索菲娅的化学试剂烧了一位女天使的衣服，那家伙看人家长得好看，凑上去油嘴滑舌地撩拨，被人家反手扇了个耳光，脸都肿了。”
我扶额：“就知道他能干出这种事。那圣地亚哥呢？”
话音刚落，南履霜抱着臂膀走了过来，挑着眉看我：“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你非说好看，硬要在门口墙头上装的那尊石雕？”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怎么了？”
“战斗的冲击波给震松了。我们回来的时候，叶刚好从旁边路过，圣地亚哥冲上去把人推开，自己被掉下来的碎石砸了头。”
我脱口而出：“那我石雕呢！”
南履霜眉梢挑得更高了。
我：“开玩笑开玩笑，人没事就好。”
我对着那边两人遥遥露出个关切的表情，转头就收敛了神色，转回正题：“对了，我听你们说，还抓住了两个天使？”
“嗯。”桃子点头，“男的叫卡尔，女的叫妮可，夏小姐和查尔斯已经分别带下去审问了，正等你回来定夺呢。”
我有点意外：“他俩还会审问？”
“谁知道呢。”桃子耸耸肩，忽然眼睛一亮，凑过来撞了撞我的胳膊，“哎哎，那边那个男生是谁啊？长得还挺清秀的。”
她指的是站在角落、有点局促的宿海。
“哦，忘了介绍。”我站起身，“他叫林宿海，以后会留在阿克夏书馆。正好，我跟大家正式介绍一下。”
我走到宿海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客厅里的众人扬声：“大家注意一下，给各位介绍新伙伴——这位是林宿海同学，之后会以馆主助手的身份留在书馆，大家以后多多关照。”
宿海脸颊微红，对着众人微微鞠躬，声音有点紧：“请、请多关照！”
紧接着，我又把拉、普罗米修斯以及随从们介绍给众人，也提了还在后方断后、尚未归队的阿周那与萨沙。等把人都介绍完，我才坐下来，将飨宴上发生的变故、伊甸的事，简略却完整地讲了一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低低的讨论声。
南履霜指尖敲着桌面，眉头微蹙：“天使长……七美德……”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加百列，“加百列，你自己有什么感觉？他们的目标是你？”
加百列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无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虽然他们的目标里有我，但这次袭击，他们似乎并没有针对我做什么部署。”
“誓约之乌列尔，救恤之拉贵尔……”桃子掰着手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丰聪耳太子，“也就是说，太子大人一个人就打退了两位天使长？也太强了吧！”
丰聪耳太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却没接这句吹捧，反而话锋一转：“话是这么说，但有件事很奇怪。拉贵尔暂且不提，那个乌列尔……我总觉得他根本没认真打。”
她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耳机，眸色深了些：“他心里的杂音太乱了。与其说他是来战斗的，倒不如说，他自己也很迷茫。”
我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所以，天使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这谁知道呢。”丰聪耳太子笑了笑，“就得看咱们的审问官，能不能撬开那两个俘虏的嘴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夏洛蒂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一边走一边写着什么；艾斯跟在她身旁，指尖转着一张梅花K，神色漫不经心。
我立刻迎上去：“夏小姐，艾斯，怎么样了？”
“招了。”艾斯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我有点惊讶：“这么快？怎么做到的？”
“也没什么。”艾斯收起纸牌，“囚徒困境，那男的看着硬气，心思全在那个叫妮可的女天使身上。他俩从进圣歌队起就是搭档，青梅竹马似的。我跟他说，你不说，等会儿查尔斯那边也有的是办法让妮可开口，你先说，说不定她还能少吃点苦头——毕竟查尔斯和卡琳，可没我们俩这么好说话。他听完就全说了。”
“都问出什么了？”
夏洛蒂合上笔记本，语气平稳：“卡尔和妮可都隶属于天使圣歌队，是七美德之一：智慧之拉斐尔的直属部下。他们并不清楚弥赛亚的真实目的，只知道弥赛亚要清除世间所有文明的印记，并且反复强调，这一切都是为了救世。”
我皱起眉：“哈？清除文明印记来救世？这是什么逻辑？”
“我们也没弄懂。”艾斯耸耸肩，“那家伙脑子一根筋，问他为什么救世要这么做，他也说不上来，只说‘主的旨意，执行即可’。不过具体的，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夏洛蒂和艾斯侧身让开道路。我走进房间，就见那个高大俊朗的男性天使被绑在椅子上，垂着眼帘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向我，神色平静。
“阿克夏的主人？”
“你可以这么认为。”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卡尔第一句话就是：“妮可……她还好吗？”
我不答反问：“那要看你的配合程度了。”
“杀了我。”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但请你不要折磨她。拜托了。”
“杀了你？”我挑眉。
“天使没有凡俗意义上的生命，自然也谈不上真正的死亡。”卡尔的声音很低，“只要灵魂还在，我们就能无限次复活。你们杀不死我们的。”
“那还真是有点棘手。”我摸着下巴，看着他垂落的眼睫，忽然开口，“呐，你真的相信弥赛亚那套‘救世’的说辞吗？”
卡尔猛地抿紧了唇，没说话。
可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了，碧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动摇。
“拉斐尔大人……我主……一定是正确的吗……”
极轻的呢喃，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我看着他眼底的迷茫，没再追问。
“行了，我去看看你的搭档。”我转身往门口走，丢下一句，“但愿查尔斯还没把她做成标本。”
刚走出房间，就撞见查尔斯从对面的房间出来。他脸上带着近乎痴迷的赞叹表情，一边走一边摇头：“太美了……天使这种生物，真是完美得令人心醉，到底要如何演化，才能演化出这样完美的生物呢……”
他身后跟着那个名叫妮可的女天使。
她的状态有点不对劲。身上的圣衣被薄汗浸得微透，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在肌肤上，脸颊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胸口微微起伏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她没被绑着，双手局促地攥在胸前，乖乖跟在查尔斯身后，时不时还会偷偷抬眼瞟一下前面的人，眼神软得像水。
旁边的卡琳压了压帽檐，把自己泛红的脸遮了大半，脚步都放得极快，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是说审问吗？你们……这是干嘛了？”
“啊，我的至宝，你回来了。”查尔斯看见我，眼睛一亮，立刻拉着我往旁边让了让，生怕我吓到他身后的人，“没做什么，我只是仔细研究了一下这位天使小姐的生理构造。翅膀的骨骼结构、圣衣的圣光材质、还有细胞的活性……哦，我不得不说，天使真是生物演化最完美的杰作。”
我看看妮可红透的耳根，再看看对面夏洛蒂房间的方向，下意识抬手，轻轻把身后的房门给关上了。
“啊，我的至宝，我有个请求。”查尔斯忽然握住我的手，眼神亮晶晶的，“能不能让妮可小姐留在我身边？我正好缺一个研究助手，我也想更深入地了解天使——了解她的每一寸肌理，每一块骨骼，每一个细胞。”
他说着，指尖轻轻碰了碰妮可背后收拢的羽翼。
我“可她是敌对势力的啊，而且再怎么说也是个天使，你就不怕……”
妮可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会反抗的……就让我留在查尔斯大人身边吧……”
我看着眼前这诡异又和谐的画面，忽然觉得再追问细节就不礼貌了。
我干咳一声，重新推开身后的房门，对着里面的卡尔说道：“那个……不好意思啊，你的搭档好像有点……呃……坏了？”
卡尔垂着头，声音闷闷的：“我都听见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个无药可救的正太控……”
随后他抬起头，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给我松绑吧。我也不会反抗了。”他抬眼看向我，眼神很平静，“我加入天使圣歌队，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什么救世，只是想护着她而已。既然她想留在这里，那我也没有回去的理由了。”
就这么阴差阳错的，查尔斯多了两个天使助手。
而借着妮可的配合与卡尔的补充，查尔斯和夏洛蒂很快就整理出了天使族群的完整信息，也让我们对伊甸的势力有了清晰的认知。
大部分天使并非幻书，而是弥赛亚用书界力量培育出的奇幻生灵，与幻书、人类都截然不同。依托于灵魂核心的存在形式，天使普遍拥有不老不灭的特性，只要灵魂不被彻底湮灭，就能不断重生。
伊甸的层级极为森严。弥赛亚是最高领袖，是所有天使心中的“主”；其下是象征七美德的天使长，各领一军；天使长之下设数位副长，再往下，天使按实力分为三阶九级：
上三阶：炽天使、智天使、座天使
中三阶：主天使、力天使、能天使
下三阶：权天使、大天使、天使
每位天使长都有自己的直属部队，能进入直属队的，至少是权天使起步。卡尔和妮可都隶属于智慧之拉斐尔的天使圣歌队，而袭击轮船，与萨沙和阿周那交战的，是直属于誓约之乌列尔的天使审判队，卡尔是中阶的力天使，妮可则是中阶的能天使。
据妮可所说，圣歌队的最高阶位也只到主天使。真正的高阶战力——智天使与座天使，大多集中在希望之沙利叶的希望军团，以及正义之米迦勒的神意军团。
而站在天使顶端、达到炽天使位格的，从古至今只有五位：
智慧之拉斐尔、希望之沙利叶、正义之米迦勒，以及早已离开伊甸的纯洁之加百列，还有那位堕天的傲慢之王，路西法。
至于这次来袭的拉贵尔与乌列尔，都只是智天使位格。
换句话说，这场声势不小的袭击，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次试探。
下一话——拉斐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