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
金色的书库静谧如深海。
高耸的书架直抵穹顶，数万册典籍在柔和的圣光中散发着古老的气息。书页间浮动着细小的光粒，像是被阳光惊扰的尘埃，又像是某种沉睡的意识在缓缓呼吸。
智慧的化身静坐在书库中央，手中摊开一本厚重的典籍。
《旧约.托比书》拉斐尔
充满生命力的绿色长发如瀑布般自然垂落，发梢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是初春新生的藤蔓。她的面容平静得近乎淡漠，碧色眼眸中流转着深不见底的智慧与疏离——那是一种看透万物之后的平静，也是一种看透万物之后的悲哀。
"失败了？"
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书库中回荡，像一片薄冰落在水面上，涟漪都带着寒意。
乌列尔站在她身侧，金色的铠甲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啊，没想到会遇见来自异世界的旅人。拉贵尔已经去准备第二次突袭了。"
"异世界的旅人？"
沙利叶倚在旁边的书架旁，单手托着下巴，闻言歪了歪头。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这我可没听说过。很强吗？"
乌列尔沉默了一瞬，只说了三个字："她很强。"
沙利叶挑了挑眉，不再追问，只是低头把玩着指尖跳动的一缕光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拉斐尔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先落在沙利叶身上，静静地看了几秒，没有说话。那双碧色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一切，沙利叶脸上的漫不经心在她的注视下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兴奋，但很快又被掩饰过去。
拉斐尔随即转向乌列尔，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了乌列尔的心上。
"你借走我的天使圣歌队，不仅奇袭失败，还让我的卡尔和妮可被俘虏了？"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怒意，甚至听不出责备——可正是这种平静，让乌列尔更加无地自容。
"真是惭愧。"乌列尔低下头，双拳在身侧微微握紧，"下次我和拉贵尔会把他们救回来的。"
"不必了。"
拉斐尔合上手中的书，书页合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的目光望向书库深处，仿佛穿透了重重书架，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的全知之眼，能看见他们的内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他们已经投敌了。"
"怎么会……"沙利叶终于抬起头，脸上的漫不经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出乎意料的惊讶，"那拉斐尔你……"
拉斐尔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她再次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息中多了几分沉重。
"随他们去吧……"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书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孩子的头顶。
"他们无法理解我主的大义，我满心遗憾。但他们毕竟是我养大的孩子……既然他们选择了那条路，就让他们放心离去吧。"
乌列尔猛地抬头看向她，嘴唇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说，你不生气吗？
他想问，你不难过吗？
他想劝，我们可以把他们带回来，可以让他们重新理解主的旨意。
可看着拉斐尔平静的侧脸，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拉斐尔比谁都看得清楚。
正因为看得太清楚，所以才选择放手。
拉斐尔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回头。她转而看向沙利叶，话题轻巧地转开了："沙利叶，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沙利叶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轻松："你是说白银城和婆罗门的两个馆主吗？已经处理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两粒尘埃。
拉斐尔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快到几乎无法察觉，像是春风拂过水面留下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不愧是你呢……"
沙利叶与她对视了一瞬，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他太了解拉斐尔了。
这位智慧之天使从不轻易夸赞谁，也从不轻易流露情绪。可刚才那句话，那个笑容……总让他觉得，里面藏着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是欣慰？
还是……别的什么？
沙利叶压下心头的疑惑，向后退了一步，微微颔首："我接下来还有任务，先告退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化为无数细碎的光斑，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书库中只剩下拉斐尔和乌列尔两人。
沉默蔓延开来。
最终，还是拉斐尔先开口了。
"你在犹豫什么？"
她没有看乌列尔，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书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乌列尔一怔："什么意思？"
拉斐尔终于抬起头，碧色眼眸直视着他。那目光清澈而深邃，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乌列尔内心深处所有的挣扎与迷茫。
"我的全知之眼，可以看见所有人的内心。"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位圣德太子，明明不是你的对手，你却放水输掉了。你的内心在挣扎，在迷茫。"
被说中心事，乌列尔沉默了。
他别开目光，望向书架的深处，双拳紧紧握着，指节泛白。金色的铠甲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可铠甲之下的那颗心，却早已乱成了一团。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说，智慧之拉斐尔啊……"
他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拉斐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困惑与痛苦。
"请告诉我——我主所走的路，一定是正确的吗？"
拉斐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乌列尔，碧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卡尔和妮可那两个孩子，和你有一样的疑惑。"她轻声说。
"我不明白。"乌列尔的声音微微颤抖，"为什么执意要消除文明，重启这个世界？这……真的能算做救世吗？"
他的声音在书库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他希望拉斐尔能给他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重新坚定起来的答案。
可拉斐尔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捧着那本厚重的书，像是一尊完美的雕像。
然后，她合上了书。
"啪"的一声轻响。
乌列尔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连你……也不敢肯定，对吧。"他低声说。
拉斐尔没有否认。
她站起身，缓步走向乌列尔。绿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是流动的生命之河。她的步伐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乌列尔的心上。
她在乌列尔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他。
"我知晓我主的目的，我尊重他的选择。"她的声音平静如水，"虽然我确实不认可他的方法，但……终末之日终会来临。对我主来说，这的确是最好的选择了。"
她顿了顿，碧色眼眸中映出乌列尔的身影。
"如果你也和我主一样，能窥见未来……你那高贵的灵魂，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
"誓约之乌列尔。"
乌列尔怔住了。
"窥见……未来？"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满是困惑。
拉斐尔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将手掌轻轻按在了乌列尔的胸口。
那一瞬——
无数的画面、无数的记忆、无数的学识与真相，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乌列尔的脑海。
他看见了弥赛亚的全部计划。
他看见了世界的真相。
他看见了那沉睡在世界底层的、恐怖的意志。
他看见了终末之日的景象——燃烧的天空、崩塌的大地、无数生灵在绝望中哀嚎。
他看见了无数条时间线，每一条的终点都是毁灭。
他看见了……阿克夏。
信息量太过庞大，庞大到他的意识几乎要被撕碎。
乌列尔猛地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从他的额头滑落，滴落在金色的铠甲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双手撑在地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可是……这太荒唐了。"他抬起头，声音嘶哑，眼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这怎么可能……"
"是啊。"拉斐尔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荒诞，异想天开……但不得不做。"
乌列尔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来。他看着拉斐尔，目光复杂无比。
"现在沙利叶和米迦勒不在。"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镇定，"告诉我吧，拉斐尔。你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遵循我主的指令，还是要阻止他。"
这是一个直接到近乎残酷的问题。
拉斐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乌列尔，用手轻轻捂住嘴，目光望向书库的穹顶，望向那透过彩色玻璃洒下的圣光。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美丽，也格外……孤独。
她仿佛在思考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发呆。
金色书库中一片寂静，只有光粒在缓缓飘动。
许久，她才喃喃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弥赛亚……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呢……"
乌列尔跟在她身后，眉头紧锁。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是否意味着……那股意志即将苏醒了。"
拉斐尔没有回答。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远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阿克夏的馆主……"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在你身上，会不会有第二种可能性呢……你会选择成为终结文明的毁灭者，还是……新的『弥赛亚』呢？"
乌列尔心中一震。
"现在她还不知道。"他沉声说，"但如果她知道了……会改变那样既定的未来吗？"
拉斐尔沉默着。
碧色的眼眸中，光影流转，像是有无数的画面在闪回。
"南宫凌……不……"
她轻轻摇了摇头，依旧保持着那个捂嘴的姿势，目光悠远而深邃，像是在透过时间，看着某个遥远的、不确定的未来。
她喃喃自语着，声音消散在金色的光粒中——
“终结之书——《THE END》”
与此同时。
纯白的圣殿中央，弥赛亚缓缓抬起手。
金苹果在他掌心悬浮，流转着神圣却冰冷的光。那光芒温暖而耀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般的寒意。
圣殿中，无数天使垂首而立，翅膀收拢，屏息凝神。
弥赛亚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定的事实。可那声音却像惊雷般滚过整座圣殿，落在每一位天使的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为罪人，降下神罚。"
下一话——七罪丰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