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话 残阳

作者:南宫学姐 更新时间:2026/5/2 21:37:04 字数:4378

残阳彻底沉进了西山,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布,缓缓裹住了山脚下的小镇。

集市早已散了,喧闹了一天的街道静得只剩下风声。石惊竹收起了空荡荡的糖葫芦柱子,把剩下的几串没卖出去的糖葫芦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一瘸一拐地朝着镇子外的方向走去。他的腿是前几天下雪的时候,被镇上的孩子拿石头砸伤的,一直没好利索,走一步,就扯着钻心的疼。

他的家,在镇子外山楂林深处的一间小草屋里。

与其说是草屋,倒不如说是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棚子。土墙裂着能塞进手指的缝,屋顶的茅草漏了好几个洞,屋里只有一个熬糖用的小土灶,一张破破烂烂的草席,还有一个裂了缝的水桶。别说镇上的富户,就连地主家看门的狗住的窝,都比这里宽敞几分。

屋门外就是那片山楂林,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吹得树枝哗哗作响。这些酸涩的山楂,就是这个孩子唯一的活路,是他能抓住的,仅存的一点命脉。

他叹了口气,坐在草席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寥寥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大多是半夏每天来买糖葫芦留下的。除了她,几乎没有人愿意靠近他的摊子,更别说买他的糖葫芦了。

他的熬糖手艺不好,没有好的材料,也没有人教他,做出来的糖葫芦,不过是裹了一层薄薄的糖壳的酸山楂,算不上好吃。只有半夏,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来买三根,笑着跟他说,这是她吃过最甜的糖葫芦。

他把铜钱小心翼翼地塞到草席底下,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草席,肚子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咕噜声,空得发疼。

“这样下去,再有三天,就能攒够钱,去柳大婶的包子铺,吃一顿热腾腾的肉包子了。”他对着空荡荡的草屋,小声地对自己说,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那天半夏递给他的包子,肉香混着面香,是他长这么大,吃过最好吃的东西。那点滋味,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回味了无数遍,成了他撑下去的,最大的决心。

“再有三天!”

他咬着牙,又对自己说了一遍,仿佛这样,就能压下肚子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

他撑着墙,从草席上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半夏前几天塞给他的金创药,说是能治他的咳血,能缓解肺腑里的疼。他没有犹豫,倒出里面黑色的药丸,就着一口冰冷的井水吞了下去。

药丸刚下肚,他就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蜷缩在了一起,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嘴角沾着的黑色血迹,被他随手用袖子擦掉了。

他重新躺回草席上,闭上了眼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忘记饥饿,忘记肺腑里火烧火燎的疼,忘记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委屈和绝望。

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个白衣胜雪的仙女姐姐的背影,温柔又坚定,像一道光。

“千雪姐姐……”

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声,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

他拼命地告诉自己,再有三天,就能吃上饱饭了,再有三天,再有三天……

扑通一声。

他瘦小的身体,从草席上滚了下来,彻底失去了意识,摔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溪水潺潺的声音在耳边响着,暖融融的火光烤着他的脸,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我又……饿晕了吗?”他撑着地面,艰难地坐起身,脑子还有些昏沉,“但我还活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淡淡酒香的道袍,嘴角的血迹被擦得干干净净,身上的伤口也被简单处理过了。旁边燃着一堆旺旺的篝火,火堆上架着树枝,上面烤着一块油滋滋的肉,香气顺着风飘过来,钻进他的鼻子里,他的肚子立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咕噜声。

火堆对面,盘坐着一个童颜鹤发的小道士,看不出男女,正拿着一根树枝,漫不经心地翻烤着肉,正是任逍遥。

“醒了?”任逍遥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随手扯下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肉,递到了他面前,“我可不会料理,不知道熟没熟,能吃就凑活吃吧。”

惊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肉,喉咙滚动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了过来,连烫都顾不上,抱着肉就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滚烫的肉香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滑进空荡荡的胃里,暖得他眼眶都红了。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瞧你心急的,别噎到了。”任逍遥笑着摇了摇头,把腰间的酒葫芦解下来,递到了他面前,“喏,喝点水,别噎死了,我可没法跟我们家那丫头交代。”

惊竹接过酒葫芦,猛灌了一大口,清甜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嘴里的油腻。他一口气吃完了整块肉,才缓过劲来,抬起头,对着任逍遥深深鞠了一躬。

“男女不明,童颜小道,逍遥仙人。您就是半夏的师傅吧。”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笃定。

“看来那臭丫头,没少在你面前提我啊。”任逍遥哈哈大笑起来,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

“谢谢您救了我,还请我吃肉。”惊竹再次躬身,语气里满是感激。

“先别急着谢。”任逍遥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扔到了惊竹面前。手帕上,沾着他刚才咳出来的,带着毒素的黑色血迹。

“我有事要问你。”任逍遥的声音平静下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看透一切的通透,“这黑色的血,是噬心毒。你一个半大的孩子,是怎么染上这种数百年前就该绝迹的奇毒的?还有,你和传说里的星宿教教主纳兰千雪,到底是什么关系?”

惊竹看着手帕上的黑血,指尖微微蜷缩,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任逍遥挑了挑眉,嗤笑了一声,“你刚才晕过去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喊她的名字。你瞒得住别人,瞒不住我。这里也没有半夏,有什么不能说的,嗯?”

惊竹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您没猜错。我就是……石落星的转世。”

他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我也有预感,半夏,就是千雪姐姐。是我等了生生世世的,纳兰千雪。”

“我果然没猜错。”任逍遥咬了一口手里的烤肉,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可她,已经不认得我了。”惊竹的声音哽咽了,指尖死死地攥着衣角,骨节都泛了白,“我看过星宿教留下来的古籍,上面记载了星宿之火转世的秘法。代价,便是相绑定的男女二人中,必有一人,要丧失前世的全部记忆,或是折损一半的阳寿,来换另一人,继承星宿秘法。”

他抬起手,摊开掌心,一点细碎的、银色的星子,在他的掌心缓缓漂浮着,带着微弱的灵光。

“很显然,是她用失去所有记忆的代价,换来了我能传承这星宿秘法。”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们曾在轮回之前起过誓,倘若转世之后认出了彼此,便以风为契,以星为证,彼此相认。可半夏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任逍遥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侧过脸看着他,没说话。

“所以,那些污蔑你是邪祟、害死你爹娘的道士,果然是毒门宗的残党,对不对?”任逍遥再次开口,语气里已经没了半分笑意。

惊竹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他用力点了点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里满是滔天的恨意。

“没错!就是他们!十几年前,毒门宗的残党死灰复燃,复活了宗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肃清星宿教的残党,还有我这个‘叛徒’的转世!”

“是他们用下三滥的咒术,害死了我的爹娘!是他们买通了那个邪道士,污蔑我是小鬼转世,是灾星,让全镇的人都避着我,恨着我,让我生不如死!也是他们,在我身上种下了这噬心毒,让我日夜受着焚心之苦!”

他的声音歇斯底里,喊到最后,已经破了音,只剩下压抑的哽咽。

任逍遥面无表情地吃完了手里的烤肉,把树枝扔进了火堆里,火星溅起来,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

“苦了你了,孩子。”他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温和。

“谢谢您的金创药。”惊竹擦了擦脸上的泪,对着他再次躬身,“半夏给我的药,应该也是您给她的吧。没有这些药,我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金创药倒是小事。”任逍遥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语气严肃了几分,“我只是担心我们家那个臭丫头。万一她哪天突然记起了所有事,知道了这一切,你有没有想过,该怎么办?你自己,又是怎么打算的?”

惊竹的身体僵住了,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死的。

“我打算……找个时机,永远地离开这里。”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化不开的绝望,“我不想再让她,像千雪姐姐一样,为了我,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我不想再拖累她了。”

“可我……一直找不到这个时机。”他的声音哽咽了,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再见一次就好,再见她一次就好。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想去见她,去看她笑,去听她说话,去想起千雪姐姐的样子。我根本……根本没有勇气离开她……”

任逍遥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潺潺流淌的小溪。

溪水映着漫天的星子,也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一场抓不住的梦。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曾言相思不忧愁,只叹天涯不相守。

千年期盼终成灰,莫回首,终是浮华梦一诹。

他转过头,看着蜷缩在火光里,哭得像个孩子的惊竹,缓缓开口。

“就算离开了,又能怎么样呢?也只是徒增相思之苦而已。”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命定星雪,不可避也。该知道的,她终会知道。雪落残阳,石末化星。这是你们俩的命,躲不掉的。”

石惊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里满是茫然。

“至少……等我手刃了那毒门宗,报了血海深仇之后,再堂堂正正地与她相见。”他抹掉脸上的泪,眼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掌心的星子,瞬间亮了几分,“倘若我还能活着回来的话……”

“灭了毒门宗?”任逍遥嗤笑了一声,挑了挑眉,“就靠你?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一定能保全的半大孩子?”

惊竹看着掌心漂浮的星宿,眼神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总有一天,我一定会的。哪怕拼上这条命,我也会灭了毒门宗。”

“可你连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任逍遥摇了摇头,“离开了这里,你以为你还能从哪弄来压制噬心毒的金创药?你以为,凭你现在这副身子,能撑到找毒门宗报仇的那天?”

“会有办法的。”惊竹咬着牙,不肯低头。

任逍遥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像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犟得像头牛的纳兰千雪。

“我很想帮你,但对手是毒门宗,我无能为力。”任逍遥摊了摊手,一脸散漫,“我只是个逍遥自在的说书人而已,不想掺和这些宗门恩怨。”

惊竹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即便如此,也谢谢您今天救了我。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了。”

他说完,便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任逍遥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惊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

“但我可以把你神隐在昆仑山里。”任逍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依旧散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用昆仑山的天地精气,为你筑基疗伤,压制你体内的噬心毒。我会定时在山神庙里,放上你需要的金创药和丹药。”

“等你什么时候养好伤,练好你的星宿秘法,做好准备去灭了毒门宗,这神隐之术,便会自动解除。”

“上路之前,你可以去见半夏最后一面。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踏上这条路,可能就没有回头路了。”

任逍遥看着他,挑了挑眉,一脸随意:“你若信我,便来。若不信我,那我便不再打扰。选择权在你手上,我随意。”

惊竹站在原地,看着任逍遥,看着他身后漫天的星子,又看向小镇的方向,那里有他心心念念的人。

许久之后,他对着任逍遥,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任逍遥看着他,笑了笑,抬手结了一个印诀。

“逍遥『鲲鹏入梦』。”

漫天的星光瞬间落下,将两人的身影包裹其中,溪水停止了流动,篝火停止了跳动,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下一话——毒门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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