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小镇刚从睡梦中醒来,就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搅得沸沸扬扬。
大街上人头攒动,百姓们围在镇口的牛圈旁,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脸上满是惊恐与骇然。
半夏刚从县衙出来,就被这喧闹声吸引了,她皱了皱眉,看向身侧的雪满山:“满山,好吵,发生何事了?”
满山立刻按住腰间的佩刀,上前一步打探了两句,随即快步折返回来,脸色凝重:“回大人,是之前那个牛商岳老六,死了。今天早上,有人发现他的尸首被吊在自家牛圈里了。”
半夏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之前那个牛商?带我去看看。”
“纳兰大人到!通通退后!”
满山拔刀出鞘,清越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立刻让出了一条路。半夏快步上前,一眼就看到了吊在牛圈横梁上的岳老六。
他的死相极其恐怖,脸色乌青发黑,舌头吐得老长,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前方,像是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脖颈上的麻绳勒得极深,整个人被吊在半空,脚下就是牛圈里的污泥,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满山。”半夏的声音平静无波。
“末将在!”满山立刻上前,手起刀落,斩断了麻绳,岳老六的尸体重重地摔在了铺好的白布上。
半夏蹲下身,指尖探向他的脖颈,早已冰冷僵硬,死透了。她仔细检查着尸体的皮肤、口腔、指甲,目光最终落在了他乌青发紫的嘴唇上。
“不是上吊自尽,是毒杀。”
她的话音落下,围观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毒杀?怎么会是毒杀?”
“岳老六一个老实巴交的牛商,能得罪什么人啊?”
“难不成是撞了什么邪祟?”
半夏没理会周遭的议论,伸手轻轻合上了岳老六圆睁的双眼,站起身问道:“这里是他家?”
“回大人,是。”满山立刻回道。
“搜。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是!”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满山拿着一个油布包,快步从院子里走了出来,递到半夏面前:“大人,屋里搜出来的可疑东西,都在这里了。”
半夏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枚碎银子,一张泛黄的家书,还有半串已经化开、黏在一起的冰糖葫芦。她的目光在那半串糖葫芦上顿了顿,随即重新把油布包好,抬眼看向围观的百姓:“他还有亲人在世吗?”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上前一步,叹了口气:“回大人的话,他在乡下还有个老母亲,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了。这孩子骗他老娘,说自己进了兵营,在边疆保家卫国,才连年不敢回家。”
旁边又有乡亲接话:“是啊大人,他每个月都把租牛贩牛赚的钱,一大半都寄回乡下给他老娘,说是兵饷,才把他老娘瞒了这么多年。”
半夏指尖轻轻摩挲着油布包,低声喃喃:“该说他是虚荣,还是孝顺……”
“不,不是啊大人!”那老人连忙摆手,“这孩子心不坏的!就是好面子,不想让他八十岁的老娘,为他这个没出息的儿子操心,只想让老娘安安稳稳过上好日子啊!”
“本官明白了。”半夏抬起头,看向身侧的满山,“满山。”
“末将在!”
她把手里的油布包递给满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去,把他好生安葬了。然后去乡下,给他老母亲带句话,就说岳将军以身殉国,战死沙场,死而无憾。朝廷的抚恤金,我会让人按月送到老人家手里。”
满山浑身一震,随即对着半夏深深拱手:“末将领命!”
说罢,她便招呼衙役,小心翼翼地抬走了岳老六的尸体。
半夏拿着那半串糖葫芦,转身离开了牛圈。
没人注意到,人群的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随即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巷尾。
镇上的医馆里,黄鸣正在整理药材,看到半夏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躬身行礼:“纳兰大人。”
“黄姑娘,劳烦你了。”半夏对着她微微颔首。
“大人所求之事,谈何麻烦。”黄鸣连忙引着她往里走,“大人哪里不舒服,只管告诉小女就是,小女定当竭尽全力。”
“不,不是我看病。”半夏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岳老六之事,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黄鸣的脸色瞬间凝重了几分:“大街小巷都传开了,小女当然听说了。只是没想到,他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没了……”
“本官亲自去验了尸,岳老六不是上吊自尽,是被人毒杀之后,伪装成了自尽的样子。”
黄鸣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毒杀?莫非……莫非大人怀疑到小女头上了?”
“当然不是。”半夏立刻安抚道,“本官清楚你的为人,也信得过你的医德,所以才来找你。只是这里人多眼杂,能否借一步说话?”
黄鸣立刻松了口气,连忙点了点头,把半夏引到了医馆后院的密室里,给她搬了椅子坐下。
半夏从怀里拿出用油纸包好的半串糖葫芦,放在桌上,推到了她面前:“我怀疑,毒死岳老六的毒物,就下在这糖葫芦上。但我分辨不清这是何种毒物,还请黄姑娘帮我辨认一下。”
黄鸣立刻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半串糖葫芦,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只一瞬间,她的眉头就死死地皱了起来,脸色瞬间变了,抬头看向半夏,语气里满是震惊:“不会错的!是五步蛙的毒!”
“五步蛙?”半夏挑了挑眉,“那是什么?”
“五步蛙,是一种只生长在昆仑山深处的剧毒蛙类,毒性极其霸道。”黄鸣放下糖葫芦,语气凝重地解释道,“若是用量得当,它也能入药,治重症风寒、化瘀止血,是上好金创药里必不可少的原料。但它的毒性发作极快,中毒之人,五步之内必定心脉俱断,丢了性命,所以才得名五步蛙。据说很多宗门宗主、朝廷高官,都会随身携带这毒物,万不得已之时,用来自尽,免得受辱。”
半夏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低声喃喃:“昆仑山……”
“小女实在不明白。”黄鸣皱着眉,满脸不解,“那岳老六为人老实本分,平日里也没跟什么人结下死仇,怎么会招来这杀身之祸?而且还是被五步蛙这种罕见毒物毒死……他难不成得罪过什么用毒高手,或是修行的修士老道?”
“此话怎讲?”半夏抬眼看向她。
“纳兰大人恐怕不知,这五步蛙的毒,用量极难控制。”黄鸣叹了口气,解释道,“若是用量过多,中毒者的尸身会迅速腐烂,不出两个时辰,就会化为一滩脓水,只剩一副白骨,所以这五步蛙在有些地方,也被叫做白骨蛙。可若是用量太少,又根本取不了人性命。”
“更何况,五步蛙的毒本身带着一股极刺鼻的腥臭味,既要保证毒量能精准毒杀目标,又要把毒量控制到刚好能被冰糖的甜味盖住,不让人察觉,这简直是难如登天。若非对这毒物知根知底、浸淫毒术数十年的一等一高手,根本不可能做到如此精细。”
半夏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昆仑山……糖葫芦……用毒高手……
几个词在她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渐渐在她心里浮现出来。
“大人?”黄鸣看着她失神的样子,小声唤了一句。
半夏立刻回过神,站起身,对着黄鸣微微拱手:“没什么。多谢黄姑娘解惑,本官就先告退了。日后若是有需要,可能还要劳烦姑娘。”
“大人客气了,随时听候大人差遣。”黄鸣连忙躬身回礼。
半夏离开了医馆,转身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巷口,就听见一个声音,轻轻喊了她的名字。
“半夏!”
她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
巷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骨瘦如柴的白衣少年,眉眼清俊,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病气,正是石惊竹。他本打算去昆仑山,临走前,只想再看她一眼。
“这位公子,你认得我?”半夏看着他,眼里满是陌生与疑惑。
惊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眼前的这个女人,眉眼、轮廓、甚至连指尖燃着的那点微弱的星宿火息,都和他等了生生世世的千雪姐姐一模一样。可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熟悉,没有半分温柔,只有全然的陌生,像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不,只是……小生姓石,小字惊竹。”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失落与酸涩,声音沙哑。
“石惊竹……”半夏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总觉得这个名字熟悉得很,像是在哪里听过,可脑海里却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惊竹抬起手,递过来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是他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熬糖做的,裹着厚厚的糖衣,还带着余温。
“还记得这个吗?”他看着她的眼睛,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
半夏接过糖葫芦,指尖触到那微凉的竹签,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涩。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歉意:“抱歉,本官曾经失去过一部分记忆,过去的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你知道我的名字,说明你一定在我的记忆里出现过,很可能就在我丢失的那段空白期里。”
惊竹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抖了抖。
“我明白了……”他轻轻说了一句,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呢喃了一句:“半夏……”
起风了。
巷口的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卷起了地上的落叶,也吹乱了半夏额前的碎发。她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又看着那个白衣少年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与此同时,镇子外的一处偏僻大院里。
之前那个戴着斗笠的男人锁上了院门,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了一张阴鸷的脸,正是五毒尝。
一个穿着粉色罗裙、手里摇着团扇的女人,从里屋走了出来,脚步轻盈,像一朵飘过来的桃花,正是百花杀。她走到五毒尝身后,声音柔媚,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五毒尝没说话,带着她进了里屋,反手锁上了门。
“宗主呢?”五毒尝压低了声音问道。
“宗主在闭关修炼,这点小事,就不用去打扰宗主了。”百花杀用团扇掩着嘴,轻笑了一声,“就这么急着汇报?办妥了?”
“办妥了。”五毒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眼里满是阴狠,“我掉包了那姓石的给岳老六的糖葫芦,那老东西吃了,当场就毒发了。我把他吊在了牛圈里,伪装成了自尽的样子,那姓石的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那便好。”百花杀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准备下一步棋吧。”
五毒尝挑了挑眉:“你是指那个叫雪满山的丫头?”
“那妹妹武艺高超,仅凭你一个五步蛙,怕是凶多吉少呢。”百花杀轻笑一声,从袖子里顺出一只通体朱红的蝎子,那蝎子的背甲像烧红的丹砂,尾针闪着幽蓝的光,正趴在她的手心,慢悠悠地爬着,“要奴家把这红丹蝎借给你吗?”
“也好。”五毒尝立刻伸手去接,“有这宝贝,就万无一失了。”
“你倒是真不客气。”百花杀白了他一眼,把红丹蝎放进了一个玉盒里,递给他,语气里满是嘲讽,“五毒尝。”
“只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做这些事。”五毒尝接过玉盒,揣进怀里,满脸不解,“杀一个岳老六,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百花杀坐在桌边,用指尖轻轻挑弄着玉盒里的红丹蝎,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那老东西只是用来引起纳兰半夏怀疑的工具,真正的棋子还没下呢,你可知那纳兰半夏,是何人?”
“你说那个女判官?还能是何人,一个爱多管闲事的朝廷命官罢了。”五毒尝嗤笑了一声。
“她可是那纳兰千雪的转世。”百花杀的声音冷了下来,“而那个姓石的,就是石落星的转世。就是这两个人,百年前覆灭了毒门宗,害死了老宗主!”
五毒尝的眼睛瞬间亮了,手里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所以?”
“纳兰千雪与石落星的灵魂生生世世绑定在一起,可转世之后,纳兰半夏失去了所有记忆,根本认不出那个姓石的。”百花杀笑得花枝乱颤,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既然如此,我们不如来个借刀杀人。先戳到那女判官的痛处,再把所有事都嫁祸到那个姓石的身上,借纳兰千雪的刀,杀掉石落星。让他们这对苦命鸳鸯,生生世世,反目成仇,岂不是一出绝妙的好戏?”
五毒尝瞬间恍然大悟,拍着手哈哈大笑起来:“最毒不过妇人心!好一出借刀杀人!我算是明白,为什么宗主那么中意你了!”
“你别误会了。”百花杀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团扇一收,“奴家只是宗主座下的医师,不是你们宗主的情妇。”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小心点,这红丹蝎可是奴家好不容易从南疆弄到手的,你可别给我弄丢了,也别露了马脚。”
“放心。”五毒尝拍着胸脯保证,“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傍晚时分,城外的官道上。
满山骑着马,慢悠悠地往镇上赶,嘴里还哼着小调,脸上满是轻松。她把岳老六的后事安排妥当了,也给老人家送了信和银子,老人家哭得老泪纵横,一个劲地谢朝廷,谢纳兰大人,让她心里也暖暖的。
“呼,没想到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她抻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坐得僵硬的身子,“回去一定要跟纳兰姐姐好好撒个娇,让她给我做酸梅排骨吃!”
话音未落,她的耳朵突然动了动,猛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刀,厉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寂静的夜空里,只有几声断断续续的蛙鸣,还有风吹过树林的哗哗声。
四周静得可怕。
满山握紧了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树林,翻身下马,一步步朝着树林的方向走去。
黑暗里,一双淬了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
而此时,几十里外的山林里。
惊竹已经向毒门宗总坛送了战书,约定三日之后,与毒门宗宗主决一死战。
他站在山巅,摊开掌心,看着里面缓缓漂浮的银色星宿,眼底满是温柔与决绝。
“千雪姐姐……等我报了血海深仇,一定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
他低声呢喃着,转身准备下山,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了官道旁的阴影里,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擦亮了手里的火折子,快步冲了过去。
火光照亮了地上人的脸。
满身是血的雪满山,正躺在冰冷的泥地里,双目紧闭,脸色乌青,早已没了呼吸。
惊竹手里的火折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失声嘶吼出来:
“雪姑娘!!!!!”
下一话——典狱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