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天一阁的三天后,海边。
我一个人坐在沙滩上,面前是翻涌着的大海,残阳正一点点被海岸线吞没,橘红色的光洒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融化的血。
这里是我第一次和莲华相遇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到底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也许根本就没有意义,只是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待一会儿而已。
凌,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去吧,用剩下的时间,好好地去享受生活。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又很快消散了。我默默戴上了耳机,里面没有放任何音乐,只是想隔绝掉海浪的声音,隔绝掉心里翻涌的不安。
距离飨宴召开,还有整整一个月。
阿克夏被盯上了,是伊甸的人吗?
可惜攸宁和晴明也查不到关于伊甸的更多情报,他们就像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你知道它在盯着你,却不知道它到底藏在哪里,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咬上致命的一口。
为什么会是阿克夏?是因为无一吗?是他当年藏下了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还是说,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阿克夏,而是我这个馆主?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弃了这些没有答案的思考。
另一个念头,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当末日真正逼近的时候,一个普通的二十岁女生,会做些什么呢?
是窝在家里哭着等待结局?还是痛痛快快地享受剩下的日子,把想做的事都做一遍?还是和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上课、回书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说起来……我好像,还有很多事,从来都没有做过。
“凌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摘下耳机,回头看去,姚香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两罐汽水,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担忧。
“找我有事?”我对着她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了位置。
“看你一下午都没回书馆,阿莱娜说你一个人来海边了,我就过来找找你。”姚香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把一罐冰镇汽水递给我,“凌姐,你有心事啊?”
“想聊聊吗?”我接过汽水,拉开拉环,气泡滋滋地冒了出来。
“想聊什么?”
我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听什么歌呢?”
我摘下耳机,递给她
姚香看着我手里的耳机,好奇地接了过去,扣在了自己的头上。
她听了几秒,又摘了下来,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没有声音啊。”
我故弄玄虚地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听不见吗?心的声音。”
她把耳机还给了我,我却摆了摆手:“你先收着吧,我天天挂在脖子上,也挺重的。”
姚香看着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把耳机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我们俩并排坐在沙滩上,看着最后一点残阳被大海彻底吞没,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我看着翻涌的海岸线,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桃子,你之前和无一谈过恋爱吧。”
姚香瞬间被汽水呛到了,猛地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诶?那个……你突然提这个干嘛?”
“是什么样的感觉?”我看着大海,语气很认真,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诶?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难不成是……凌姐你春心萌动了?”姚香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这可一点都不像你啊。”
我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轻轻的:“我好像,还没谈过恋爱呢。连想都没想过。”
“那……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个了?”姚香看着我的脸,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表情也变得严肃了。她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人是会变的嘛。”我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
“真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南宫凌,居然会关心这种事。”姚香也笑了,调侃了我一句,随即又认真地说道,“凌姐你这么漂亮,性格又好,还用发愁这种事吗?我听说你们班班长,好像对你有意思哦。”
“他啊……”我愣了愣,随即笑了,“他不是有女朋友了吗?”
“还不是因为他暗恋你的事被南履霜学姐知道了,被学姐狠狠下了个马威,吓得他赶紧找了个女朋友,断了念想。”姚香笑得一脸八卦。
“还有这种事啊。”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话说回来,你身边又不缺帅哥。”姚香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挤了挤眼睛,“书馆里那么多帅哥呢,罗宾、曲师傅、安倍先生,哪个不是一表人才?挑一个试试嘛。”
“开什么玩笑。”我立刻摇了摇头,“他们可是幻书。”
“幻书怎么了?”姚香撇了撇嘴,一脸不以为然,“罗宾下手过的,不也都是人类吗?爱情这种东西,跟是不是幻书有什么关系?”
我抱着膝盖,沉默了很久。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湿的凉意。
“我不能做伤害他们的事。”我轻声说道,“如果我注定要面对什么危险,甚至可能回不来,那我现在靠近他们,给了他们希望,最后又亲手打碎,不是太残忍了吗?”
许久的沉默,只有海浪拍击沙滩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响。
我突然抬起头,看着姚香,一字一句地问道:“桃子,想试试当馆主吗?”
姚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疯了吗?”
也许是的。
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是的。
我看着她震惊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笑着。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已经夜半了。
我和桃子在海边分开,一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往书馆的方向走。
你真的已经做好准备了吗?凌。
万一你回不来了怎么办?
阿克夏怎么办?书馆里的大家怎么办?
那些信任你、依赖你的人,怎么办?
脑子里的声音叽叽喳喳个不停,吵得我头疼欲裂。
“叽叽喳喳个不停,你好烦啊……”我捂着额头,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低声骂了一句。
几点了?
我不知道。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书馆的方向走,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浓重,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这是怎么了……”
止不住的头疼,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根本停不下来。胃里也翻江倒海的,一阵阵的恶心。对周围的感应越来越强,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几条街之外,野猫跑过的动静。
我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凯瑟琳留给我的那支香薰,狠狠吸了一口,冰凉的烟雾顺着喉咙滑下去,却丝毫没有缓解身体的不适。
恍惚间,我看见街道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着西式礼服的男人。他正对着我,身形挺拔,像一尊雕塑,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仿佛落在我的身上。
呃!
剧烈的头疼瞬间袭来,像有无数根针,狠狠扎进了我的太阳穴。
时隔几年,这种熟悉的、濒死的痛感,又一次找上门来了。
“还好吗?”
一双温柔的手,突然扶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抬起头,视线模糊了很久,才看清眼前的人。
“学姐……”
南履霜皱着眉,看着我惨白的脸,眼里满是担忧:“很难受吗?”
我扶着墙的手,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眼前一黑,向前倒了下去。南履霜立刻伸手,稳稳地接住了我,焦急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却越来越远。
“凌!凌!醒醒!”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书馆房间的床上,身上的不良反应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点点残留的疲惫。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南履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闭着眼睛休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守了我一夜。阿莱娜坐在床的另一边,见我醒了,立刻凑了过来,眼里满是欣喜和担忧。
“馆主,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还有些沙哑。
南履霜也醒了过来,看着我,眉头依旧皱着:“你应该注意一点的,身体都发出警告了,还一个人跑出去那么久。”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蓦然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走了进来,看见我醒了,眼睛瞬间亮了。
“学姐醒了啊!”
她把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确认我没有发烧,才松了口气,小嘴一瘪,眼里泛起了泪光:“学姐,你吓死我了。你到底怎么了?”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安抚道:“只是吃坏东西了而已,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我了。快去睡吧,蓦然,天都快亮了。”
“学姐要是还难受的话,就联结我的书界去缓解吧,我的书界能安神的。”蓦然拉着我的手,小声说道。
我笑着点了点头,让阿莱娜送蓦然回房间休息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南履霜两个人。
“你最近老是心神不宁的,是因为飨宴的事吗?”南履霜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
我摇了摇头,靠在床头,轻声道:“只是有一种很不安的预感,好几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
我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无一死去前的那个月,这种感觉,就没有停过。”
南履霜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觉得,那是一种预兆吗?”
“我不知道。”我轻轻摇了摇头,“但这种反应,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和这次的飨宴有关系,但我有一种直觉,这次去意大利,恐怕是凶多吉少。”
我顿了顿,看着她,认真地问道:“学姐,关于伊甸,你知道些什么吗?”
遗憾的是,南履霜也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的,可能不比你多多少。”她叹了口气,“我只知道伊甸的馆主,是这次飨宴的话事人,仅此而已。凌,你真的打算赴宴吗?也许你的直觉没错,这次真的是龙潭虎穴。”
“可逃避,也不能解决问题,不是吗?”我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去面对了,就算出事,倒霉的也只有我一个。如果我逃避了,他们只会把矛头对准整个阿克夏书馆,对准馆里的大家。我不能那么做。”
南履霜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
“飨宴规定,你可以带三个随从。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我立刻摇了摇头,对着她笑了笑:“谢谢你的好意,学姐,我心领了。但我不能把你也牵扯进来,太危险了。”
“这样啊。”南履霜没有再坚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眼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我端起床头柜上的药,一饮而尽。药很苦,却压不住心里的涩意。
“那接下来的一个月,你打算怎么度过?”南履霜问道。
“我打算回天一阁待一段时间。”我放下碗,轻声道,“听说晴明和他的随从,这段时间也会住在天一阁,一来可以在攸宁和晴明那里,多打听一点关于伊甸和飨宴的新情报,二来,说不定老任能帮到我。”
“学校那边,请假了吗?”
“林导……啊不,加百列应该会理解的。”我笑了笑,“这段时间,书馆就拜托学姐和桃子了。”
“了解了。”南履霜点了点头,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晚安,学姐。”
“晚安。”
我看着她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房间,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我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额头,低声喃喃:“这种预兆,真的跟飨宴,或是伊甸有关吗?”
算了,不去想了。
老任他,总有办法的吧。
契印『德鲁伊的沉思』。
第二天中午,天一阁的后山凉亭里。
“事情就是这样。”我把前一晚发生的事,还有那种不安的预感,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任逍遥。
他侧躺在凉亭的美人靠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嚓响,听完我的话,挑了挑眉,一脸稀奇:“我活了几千年了,你这个体质,我也是第一次见。预言家都没你这么准。”
“所以?有没有什么办法?”我看着他,一脸无奈。
“情报这种事,你得问老白啊,我可没有他那两下子。”任逍遥摆了摆手,随手丢给我一个橘子,“要不你先去白芷姑娘那里,抓点治头疼和腹泻的药?先把表面症状压下去?”
“正常药要是有用的话,我就不用来找你了。”我剥开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酸得我皱起了脸。
“诶……那咋办呢?”任逍遥摸了摸下巴,一脸思索,“要不我试试给你来点西洋玩意?”
我愣了愣:“啥?”
“我感觉你这就是心理问题,想太多了,我听说西洋那边有种催眠术挺好用的,能让人忘掉烦心事,要不试试?”
“你会?”我挑了挑眉,一脸不信。
“会倒是会。”任逍遥挺了挺胸脯,随即又笑得一脸不怀好意,“但你个黄花大闺女,就不怕催眠之后,我对你干点啥不该干的吗?”
“得了吧。”我嗤笑一声,“我倒是挺期待的,但我还不了解你?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到关键时候就怂的要死。”
“喂喂喂,你好歹是求人办事的,就这么说你我啊?”任逍遥坐起身,一脸不满地瞪了我一眼。
“是你先开玩笑的。”我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任逍遥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叹了口气:“老实说,你的内心封闭得那么死,连我都看不透,你确定心理学的东西,对你真的有效吗?”
“我当然不确定。”我轻轻摇了摇头。
他看着我眼底的疲惫,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丢过来一个剥好的橘子,果肉饱满,甜丝丝的。
“你呀,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
我接过橘子,随口调侃道:“你最近怎么跟个退休老大爷一样?天天不是喝茶就是下棋的?”
“怎么可能?”任逍遥一脸不服气,“我这个年龄,在仙人里还算水灵的呢!”
“哦?那你一会要去喝茶下棋?”
“啊?没有啊,我现在主打高端舞会的。”他说着,手忙脚乱地把身后藏着的棋盘和茶叶罐,往拂尘里塞,动作慌乱得可爱。
“广场舞吗?公园派还是广场派啊?”我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不加修饰地笑出了声。
这几天压在心头的沉重和不安,在这一刻,终于消散了不少。
“行行行,就喜欢损我是吧。”任逍遥也不藏了,看着我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多谢你了,老任。”我对着他,真心实意地笑了笑。
任逍遥坐直了身子,把拂尘搭在胳膊上,看着我,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如果取笑我能让你轻松点的话,那就火力全开吧,我遭得住。”
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亭子外面,传来了一个怯生生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
“师傅!”
一个女生从亭子外面探出头来,白色的短发,眉眼英气,正是雪满山。
任逍遥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明媚起来,眼里的笑意都快要溢出来了。
“满山!你这臭丫头!”
满山立刻扑进了任逍遥的怀里,眼眶红红的,却笑得一脸开心。任逍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嘴上骂着她,语气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宠溺:“你这蠢丫头,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来看看师傅。”
我看着相拥而笑的师徒两人,心里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悄悄起身,转身离开了亭子,给他们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这次来天一阁,我还有另一个目的。
沿着青石板路走了没多久,我就在演武场里,找到了我想见的那个人。
千秋正穿着一身练功服,在演武场里练拳,拳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一招一式,都沉稳有力,尽显宗师风范。
她听到脚步声,立刻收了拳,转过身看向我,对着我抱拳行礼:“南宫大人。”
我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我的来意。
“千秋,我想请你教我武术。”
千秋愣在了原地,眼里满是错愕,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看着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您说,要在下教您武术?”
下一话——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