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汐接过信，发现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只用红色的蜡封了口。蜡印上有一个简单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三朵重叠的花。
“婆婆，”她忍不住问，“这封信里……”
“是我写给老朋友的话。“川婆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人老了，就想和还在的人多说几句。“
“……我知道了。”
蓝汐把信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包里，和川婆婆道了别，走出月见町。
城西铃兰巷27号，星见茶屋。
这是一家很小的茶屋，藏在小巷深处，门口挂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蓝汐推门进去，发现里面比外面亮堂多了，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木质的桌椅上，空气里飘着茶香和烘焙点心的甜味。
“欢迎光临。”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着围裙，正在擦拭茶杯。她看到蓝汐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你是……花签会的跑腿？”
“是的。”蓝汐从包里取出那封信，“川婆婆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藤村老板娘接过信封，看到那个红色的蜡封，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复杂。
“是川婆婆啊……”
她没有当场拆开，而是把信放在柜台下面，然后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纸袋。
“辛苦了，这是给你的谢礼。川婆婆的委托，报酬都是这个——是我自己做的糖渍樱花糕，花签会上很受欢迎的。”
“谢谢。”
蓝汐接过纸袋，纸袋里装着几块粉色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对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川婆婆她……还好吗？”
藤村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
“她很好。”她说，“就是眼睛不太好，很少出门了。上次见面还是三个月前，她来买茶叶的时候。”
三个月前。
蓝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出茶屋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深秋的凉意。她裹紧围巾，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花签会上的老魔女们……好像越来越少出来了。
回到租住的公寓，蓝汐做的第一件事是烧水泡茶。
她租的是一间很小的单身公寓，卧室和客厅连在一起，厨房小得只能放下一个单灶台。但她还是买了一套喜欢的茶具——一只浅蓝色的瓷壶，两只配套的杯子，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
水烧开了。她把茶叶放进壶里，注入热水，看着嫩绿的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
然后，她端着茶杯走到窗边，坐在那张用了好多年的旧沙发上。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星星点点的灯光从远处的楼房里透出来，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她举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回甘。
她放下茶杯，盯着杯子里剩下的茶水。
热气还在袅袅地升腾，茶水的温度——
和刚泡好的时候一模一样。
蓝汐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茶杯的外壁。温热，但不烫手。刚好是入口的温度。
不会凉。
她的茶不会凉。
就像川婆婆的茶不会凉一样。
蓝汐盯着那杯茶，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的茶永远是温热的，冬天的时候她总是偷偷喝妈妈的茶，因为妈妈的茶永远不会变凉。后来妈妈告诉她，这是蓝家女儿的天赋——
“你的花不会凉。”
妈妈是这么说的。
但她那时候太小了，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妈妈离开了，她一个人长大，进入花签会，看见别人的茶都会凉，只有她的茶永远是温热的，她才慢慢意识到——
她的魔力可能没有衰退。
但她也看见了。
越来越少的人在用魔法了。越来越少的人能看见浮花了。越来越少的人泡得出不会凉的茶了。
那些年长的魔女们，一个接一个地“凋谢”——她们这样形容自己。当魔力衰退到无法维持最基本的生命活动时，魔女就会像枯萎的花一样，慢慢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而她……
她的茶还是不会凉。
蓝汐放下茶杯，拿起手机，打开了花签APP。
她习惯性地刷了刷首页，看那些零零碎碎的动态——谁家的花开了，谁做了新的点心，谁在抱怨魔力检测的结果越来越低——
然后她看到了那条帖子。
「【匿名】有没有人发现，最近浮花消失的速度变快了？」
帖子的发布时间是三十分钟前，下面已经有几条回复了：
「没注意诶，我一直都看不见浮花了……」
「同感。现在施法的时候，几乎看不到任何光纹了。」
「以前明明很绚烂的……」
「是不是跟季节有关？」
「不知道，反正我的花快谢了。各位保重。」
蓝汐盯着最后一条回复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退出了帖子，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端起那杯不会凉的茶。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闪烁。
她喝了一口茶，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川婆婆说：趁你的花还开着的时候。
藤村老板娘说：三个月前她还来买过茶叶。
那条匿名帖说：浮花消失的速度变快了。
蓝汐又喝了一口茶。
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和很久以前的记忆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想起了天桥上的那一瞬间——那些细小的、透明的花瓣光纹。
是真的吗？
还是她看花眼了？
窗外，夜风吹过，带起几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落叶。
蓝汐盯着窗外，突然觉得——
这个秋天，好像比往年都要冷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杯。
茶水依旧是温热的，袅袅的热气依旧在升腾。
“……茶凉不了，好像也不全是好事啊。”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然后她站起身，把没喝完的茶放在茶几上，走进卧室，准备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还要生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当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还是不断浮现那些画面——
天桥上的浮花。川婆婆的笑容。藤村老板娘复杂的眼神。茶签APP上那条匿名帖子。
还有那句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的话——
“趁你的花还开着的时候。”
……
窗外的夜风吹过，带起一阵细微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轻轻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