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度汇报会结束得比顾然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全程，他遵照林小鹿的“副本攻略”——坐前排，闭嘴，偶尔点头。王建国不但没有阴阳他，反而在总结发言时特意提了一句“小顾最近表现不错，值得肯定”。
整层楼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顾然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背后至少有二十双眼睛在目送他。右耳里林小鹿的结算播报准时响起：“副本通关，评价S级，经验值翻倍。”
顾然没搭话，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解开领带第一颗扣子。
下班铃响的那一秒，他是全公司第一个冲进电梯的人。
回到小区已经是傍晚六点四十。顾然在单元楼下蹲着给大橘开了一罐猫粮，大橘吃得头也不抬，尾巴扫了他小腿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上楼，开门，换衣服。
旧T恤套上身的瞬间，顾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对了。
他刚走进厨房准备淘米，手机震了。
林小鹿：NPC，支线任务已刷新。
林小鹿：任务名称：领地清扫。
林小鹿：任务描述：勇者的据点已被混沌侵蚀，急需NPC协助净化。
林小鹿：任务奖励：解锁隐藏剧情，开放勇者据点全区域访问权限。
林小鹿：请携带通行证前来。
顾然盯着屏幕，又看了看兜里那枚银色徽章。
他回了一条：不去。
三秒后。
隔壁传来“咚咚咚”的敲墙声，频率极快，跟拿了电钻在凿似的。
手机又震。
林小鹿：倒计时开始。
顾然把手机拍在灶台上。
敲墙声没停，反而变成了某种诡异的旋律——仔细听，居然是丧葬进行曲。
顾然闭了闭眼。
他认命地关掉灶台火，把那枚银色徽章揣在兜里，走到702门前。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指宽的缝。
顾然掏出徽章在猫眼前面晃了晃，纯粹是走个形式。门缝里传来林小鹿的确认：“身份验证通过，NPC请进入。”
他推开门。
然后愣在了原地。
上次来的时候天色暗，他只大致扫了一眼，印象里就是“乱”。但此刻，客厅的日光灯管全开着，白晃晃的光照得每一个角落无所遁形。
首先撞进视线的，是三台并排摆放的曲面显示器，每一台都至少三十二寸，屏幕上跑着不同颜色的代码流。显示器下方是一张定制的碳纤维桌面，嵌着RGB灯带，正在缓慢变换颜色。
桌面右侧，堆着四台拆开的服务器主机，裸露的电路板和散热风扇分散在各处，其中两台还在运转，绿色指示灯闪个不停。
墙角竖着一个半人高的机柜，里面密密麻麻插满了网线和光纤，指示灯交替闪烁，整面墙嗡嗡地响。
这是一间卧室，不是网络作战中心。
顾然把视线往下移。
地面的状况就没这么科幻了。
外卖盒子、快递纸箱、饮料空瓶铺了一地，脚都没处下。三袋没扎口的垃圾靠在墙根，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沙发上堆满了没拆封的快递，最上面那个箱子上落了一层薄灰。
茶几被征用成了零食货架——薯片碎、饼干渣、干瘪的果冻壳混在一起，中间插着一双用过的筷子，跟插旗似的。
天花板级的设备，废品站级的卫生。
顾然站在玄关，花了五秒消化这个画面。
林小鹿蜷在角落那张电竞椅上，双脚盘在座垫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猫耳耳机挂在脖子上，手指在机械键盘上噼里啪啦地飞。
她头也没回：“NPC已进入勇者据点，开始执行净化任务吧。”
顾然没动。
他蹲下来，捡起脚边一个外卖盒，翻过来看了一眼——下单日期是四天前的。
再捡一个——六天前。
再捡一个——九天前。
“林小鹿。”
“嗯？”
“你上次扔垃圾是什么时候？”
林小鹿的手指停了零点五秒，继续敲键盘：“勇者不处理低级事务。”
翻译成人话就是：不记得了。
顾然站起来，环顾四周，制定了一个清扫路线——先清地面垃圾，再收拾桌面，最后处理沙发上的快递山。
他从厨房找到垃圾袋，一个不够，翻了半天柜子才凑齐三个。
林小鹿的厨房基本是全新的。灶台上没有一滴油渍，锅铲还裹着出厂时的塑料膜。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两瓶过期的矿泉水和一盒发霉的布丁。
这个厨房的使用频率大概是——零。
顾然提着垃圾袋回到客厅，开始弯腰捡外卖盒。一个、两个、三个……他捡到第十五个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桌脚边的一摞文件夹。
文件夹哗啦散开，几张打印纸飘了出来。
顾然下意识地去捡，扫了一眼内容。
第一张是一封全英文的邮件往来记录，收件人一栏打着厚厚的马赛克，发件人的署名是一串他看不懂的代码。但邮件正文里反复出现一个词——Vulnerability Report。
漏洞报告。
第二张更离谱。那是一份合同扫描件，盖着某个国际互联网安全组织的钢印，合同金额那一栏，顾然数了三遍小数点前面的数字。
六位数。
美元。
他手一抖，纸差点掉了。
“NPC，你触发了禁区。”
林小鹿的声音从电竞椅方向飘过来，不急不缓。
顾然把纸塞回文件夹，放回原位，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我什么都没看见。”
“来不及了。你已经读取了受限档案，系统自动记录。”林小鹿转过椅子，盘着腿面对他，“不过没关系，你的信任等级足够。”
顾然直起腰，看着她：“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林小鹿歪了歪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中间那台显示器切换了画面。
屏幕上弹出一个深色的操作界面，左侧是一串正在实时滚动的数据流，右侧是一张全球网络节点分布图，七八个红点在不同国家的位置上闪烁。
顾然不懂技术，但他懂一个最基本的道理——正经人的电脑上不会有这种东西。
“这个是……”
“日常巡逻界面。”林小鹿说得云淡风轻，“帮几个甲方盯着他们的防火墙，有人来踹门我就把门焊死。”
“几个甲方”是谁，门焊死是什么意思，顾然决定不深究。
他越了解越害怕。
顾然低下头，继续捡垃圾。专心捡垃圾。只捡垃圾。
林小鹿重新转回屏幕，手指恢复了之前的噼里啪啦节奏。她嘴里开始嘟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顾然的耳朵。
“NPC正在重塑世界观……NPC当前认知冲击值过高……建议分批投放真相，防止NPC蓝屏。”
顾然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个空薯片袋，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月薪四千五。
他对门住着一个赚美元的顶级黑客。
而他现在正在帮这个黑客捡垃圾。
这个世界的贫富差距，已经不是用“天堂和人间”能形容的了。
顾然把第一袋垃圾扎紧口，开始装第二袋。清理到沙发附近时，他搬开一摞快递箱，底下压着一只毛绒玩偶——一只灰白色的猫，耳朵上缝着一颗小铃铛。
玩偶被压得扁扁的，但很干净，说明经常被拿出来抱。
顾然把它放到一边，继续清。
“那个别扔。”林小鹿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冒出来。
顾然回头，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下来了，整个人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护住那只猫玩偶，动作很快很轻。
“不扔。”顾然说。
林小鹿把玩偶抱回电竞椅上，重新缩成一团，下巴搁在玩偶头顶，两只眼睛露在外面盯着顾然干活。
那个画面让顾然的手顿了一下。
确实跟猫一样。
地面清理完毕，顾然又花了二十分钟收拾茶几和沙发。快递箱全部拆开归类，该留的留，该扔的扔。林小鹿全程没有阻拦，只在他碰到电子设备附近的区域时，会从椅子上探出头提醒一句：“那片区域是禁区，NPC权限不足。”
顾然绕开那些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把能清理的地方全部扫了一遍。
一个半小时后，702的客厅终于露出了原本的地板——浅灰色的木纹砖，其实挺好看的。
顾然把三大袋垃圾拎到门口，回头看了看战果。
屋子比之前干净了至少八十个百分点，空气也清爽了不少。三台曲面显示器在整洁的桌面上排成一排，RGB灯带的流光映在地板上，有了那么一丁点科技感的味道。
林小鹿缩在电竞椅上，抱着猫玩偶，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在平板上慢慢打了一行字。
“净化完毕，据点纯净度从百分之十二恢复至百分之九十一。”
她把平板转过来给顾然看，打字框下面多了一行红色加粗：“NPC'顾然'解锁成就——家政の勇者。奖励：勇者据点全区域通行权限永久开放。”
顾然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没去接那个话茬。
他走进厨房，用林小鹿那口从没开过火的锅，煮了两碗清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吃饭。”
林小鹿从椅子上滑下来，盘腿坐在地板上，端起碗，吸了一大口面条。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盯着碗里的荷包蛋看了很久。
“怎么了？”
“这个蛋的形状……不规则。”
“那是荷包蛋，不是3D打印。”
林小鹿没再说话，低头把蛋吃了，吃得很认真，连汤底都喝干净了。
顾然收拾碗筷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键盘声。
然后是林小鹿的平板提示音。
他掏出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
林小鹿：NPC，你刚才看到的那些文件。
林小鹿：我不是坏人。
顾然握着手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小鹿缩在电竞椅里，抱着那只灰白色的猫玩偶，猫耳耳机的蓝光一闪一闪，三台显示器的代码流还在她身后无声地滚动。
顾然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知道。
然后他看到林小鹿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玩偶的后脑勺里。
他关上702的门，拎着三袋垃圾往电梯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小鹿：明天的支线任务——教NPC'顾然'做一道勇者专属料理。
下面紧跟着一张截图，是一道菜谱的网页链接。
菜名叫“猫饭”。
顾然看了三秒，把手机塞回兜里，嘴角歪了一下。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听到七楼的走廊尽头，702的方向，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
“叮。好感度，加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