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是江晦月恢复意识时的第一个感觉。
不是身体上的疼,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搅动,把那些她拼命藏起来的情绪全部翻了出来。
她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血红色的天空。
不,不是天空。
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像是有生命的黑云,在缓慢地蠕动、呼吸,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甜。
这是哪儿?
江晦月撑着地面坐起来,地面是软的,触感黏腻。
她想起来了。
那个银发魔女。
那个把她从楼顶救下来的疯子好像做了什么。
然后她就飞起来了。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晦月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又来了。
又是这样。
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控制不了,只能像一件破烂的行李一样被人扔来扔去。
在天台上是这样,被那个家伙救下来是这样,被扔进这个鬼地方也是这样。
一直都是这样。
从父母离开那天起,她就是一个多余的人。没有人需要她,没有人会在意她,她活着或者死去,对这个世界的运转没有任何影响。
所以她才想去那个天台。
所以她才想结束这一切。
可现在——
“喂——!”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江晦月抬起头。
血红色的雾气中,有个人影朝她跑来。
棕色的发丝在风中飞扬,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穿着颜色明亮的奇异服装,和这个诡异的空间格格不入。
她手里握着一根法杖,顶端镶嵌着淡金色的宝石,正散发着微弱的光。
魔法少女。
江晦月的脑海里闪过这个词。
那个人说过这个。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女孩跑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想扶她。
江晦月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那只手顿在半空。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明亮,像是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江晦月看着她。
救?
为什么要救?
我们根本不认识。
“你……也是来抓我的吗?”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干涩。
女孩愣住了。
“不是,”她摇摇头,“我是来处理裂缝的!这里很危险,我先带你出去——”
话没说完。
一声低沉的嘶鸣从深处传来。
江晦月看见女孩的身体僵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江晦月看见了她的表情——瞳孔收缩,嘴唇抿紧,握着法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是什么?
江晦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血红色的雾气中,像是有什么东西。
巨大的、扭曲的轮廓。
六条节肢状的腿支撑着臃肿的躯干,头颅上排列着复数的眼睛,每一只都反射着血红的光。
那不是任何她曾见过的东西。
江晦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想跑,想逃,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膝盖发软,手脚冰凉,只能缩在原地,像一只被蛇盯上的老鼠。
然后她听见那个女孩的声音:
“躲到我身后。”
她愣住了。
女孩已经站起来,向前踏出一步,把她挡在身后。
纤细的背影,发光的法杖,没有一丝犹豫的话。
为什么?
江晦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已经开始战斗了。
淡金色的光芒从法杖顶端射出,一道道打在魔兽身上。光束炸开,在怪物漆黑的躯干上留下焦黑的伤痕。
魔兽发出愤怒的嘶鸣,朝她们扑来。
女孩侧身躲过,法杖横扫,又是一道光幕炸开。
但那只怪物太大了。
那些伤痕对它来说就像是蚊虫叮咬。它甚至没有停顿,巨大的尾巴横扫过来,狠狠击中女孩的身体。
江晦月看见她飞了出去。
看见她撞在血红色的壁上。
看见她咳出一口血。
然后。
她颤颤巍巍的爬了起来。
那个女孩咬着牙,用法杖撑着身体,又站起来了。
眼前的景色飞速楼转。
淡金色的屏障在她们面前展开,挡住了魔兽的第二次扑击。但屏障只撑了数秒,就在魔兽的撞击下碎裂成光点。
女孩被震得后退几步,险些跌倒。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挡在江晦月面前。
“我说过会带你出去的。”女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别怕。”
江晦月看着那个背影。
看着她又一次举起法杖。
看着她又一次被击飞。
法杖脱手了。淡金色的光芒滚落在不远处,渐渐黯淡。
女孩躺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魔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晦月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怪物一步步逼近,看着那个女孩在地上挣扎,看着那根脱手的法杖光芒越来越暗。
魔兽扬起前肢。
然后——
江晦月看见那个女孩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转过身。
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了江晦月面前。
“快跑。”
她听见她说。
声音很轻,很虚弱,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心上。
江晦月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那个背影。
棕色的发丝散乱地贴在渗血的伤口上,衣服被撕裂,露出触目惊心的伤痕。她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挡在她和那只怪物之间。
用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们根本不认识。
我是被那个魔女扔进来的,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完全可以自己跑掉,不用管我。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出来。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母离开那天,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想起那些在教室里对她指指点点却从不出手的同学。她们看着她被欺负,看着她被孤立,看着她在角落里一个人吃午饭,从来没有人站出来说过一句话。
想起那些在她父母葬礼上窃窃私语却没一个人上前安慰的亲戚。
他们说着“这孩子真可怜”之类的话,然后转身就走,没有一个问她以后怎么办。
想起那个在天台上,准备结束一切时,只能独自蜷缩的自己。
她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冷漠的。疏离的。没有人会真正在意另一个人的。
可眼前这个女孩。
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
她在用自己的命,保护自己。
凭什么?
她有什么值得保护的?
一个连活下去的意义都找不到的人,一个连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人。
凭什么有人愿意为她去死?
不知道。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她绝不能让这个女孩死在这里。
带着磅礴魔力的漆黑符文开始萦绕着她。
白墨云进行了一半的法术于此地再度生效。
此时此刻。
江晦月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
一股从身体深处涌出的、灼热的力量。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燃烧沸腾,灵魂深处像是撕裂开一道口子。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口子里冲了出来。
漆黑的气息从她体内喷涌而出。
江晦月看见那些黑色的雾气在身后凝结,在她和那只怪物之间,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魔兽的前肢落在屏障上。
屏障纹丝不动。
它实在不能理解,又退后几步奋力一扑却被震得后退几步,发出惊怒的嘶鸣。
江晦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背上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像是活的一样,在皮肤下缓缓流动,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它们从手背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脖颈,最后在瞳孔汇聚成一个繁复的光纹。
灼热的、澎湃的、强大的。
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力量。
那个银发魔女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你现在已经成为了我苍白魔女的学生——”
“你想撅哪个魔法少女,就撅哪个魔法少女——”
……
不是。
那句不算。
是更早的那句——
“听好了——”
“你所求之物,所追索的答案,现在汇聚在你的掌心——”
意识并不算清醒的江晦月站起身。
黑发无风自动,在身后飘扬。
仅是遵循本能的抬起手。
漆黑的魔力便顺从地从掌心涌出,在她手中凝聚成形。
镰刀。
一把巨大的、漆黑的镰刀。
刀身漆黑如墨,上面流转着的纹路,和手背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黑气自四面八方再度翻涌而来,裹挟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魔兽的复数眼睛同时瞪大。
很显然,它根本不是对手。
江晦月挥下镰刀。
漆黑的刃光划过血红色的空间。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魔兽的躯干被一分为二,化作黑雾消散。
周围的血红色开始褪去,整个诡异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化作梦幻一般的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