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时间回退到几分钟前。
琥珀之魔眼。
海黛的起源“凝固”的外在体现。
与传说中美杜莎的石化之魔眼同为宝石级的高等魔眼。
不像石化之魔眼,可以让敌人永久性地化为石像那般的致命。
同样,也不像石化之魔眼,需要漫长的生效时间。
当那只眼眸看到敌人的瞬间,便能让对方被凝固在“琥珀”中。
肺部舒缩,凝固。
心脏跳动与血液流动,凝固。
神经信号传递,凝固。
魔力转化,凝固。
就仿佛,时光在对方身上,停住了脚步。
即便是索菲亚,被海黛看到的那一刻,也变成了凝固的塑像。
但…
只有三秒。
索菲亚高度表现出起源“机械”的躯体,让海黛的魔眼只能生效三秒。
近似于面对从者。
她必须在三秒内取胜。
索菲亚绝对不会给她下一次使用魔眼的机会。
抽出八方汉剑,海黛艰难地将长剑举过头顶,仿佛举起重鼎。
她的右手手指死死缠住剑柄,左手手指扣住剑尖。
除了这柄剑,海黛也没有其他办法能摧毁索菲亚的生命。
如果三秒后,她没能把这柄剑送入索菲亚的身体。
那人类基本上可以等死了。
海黛屏住呼吸…
不,她切断了自己的呼吸机能。
还有嗅觉、味觉、听觉、消化机能、免疫机能…
所有对于这一刻起不到作用的身体机能,通通强制停摆。
她只需要让自己动起来就够了。
一秒。
细小但繁多的裂纹,几乎吞没了海黛的皮肤。
诅咒开始失控。
使用魔眼后,她已经无力再“凝固”体内的诅咒。
她也没有多余的魔力用来压制诅咒了。
所有魔力都被投入了魔术。
经年累月存储下来的魔力,沿着她的身躯内侧流淌,进一步将现实歪曲成疯子的狂想。
两秒。
高亢的音调响起,宛若裂帛。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在被撕裂的寂静中,海黛的身影一闪而过。
三秒。
下一刻,她在索菲亚身后跌坐下来,浑浊黏稠的诅咒正源源不断地从体内流出。
如果不是这份不死性,她早被高速移动的反作用力撕成碎屑了。
驼色的裙子,已经看不清楚轮廓了。
那柄八方汉剑,此刻已不在她掌中。
“真狠啊。”脱离凝固的索菲亚,低头看向胸膛。
八棱柱状的狭长汉剑,没入自己的躯壳。
啪嗒。
锈蚀的齿轮,掉在了地上,变成一摊烂泥。
“这柄剑,还是我送你的呢。”
索菲亚咧嘴一笑,向后撤了两步,后背贴住墙。
这柄剑的特性,就是它的铸造者所擅长的魔术特性。
融合。
“你把你的诅咒的一部分,都融合到了剑里吗?”
感受着躯壳崩溃,索菲亚恍然大悟。
海黛体内的十二种互相纠缠、达成平衡,最终让她生不如死却又求死不得的诅咒。
但海黛只从十一种诅咒里抽取出了一丝,融合在剑里。
缺少了一份,没有达成平衡的诅咒,注入索菲亚体内后,让她开始崩溃。
当然,假如索菲亚的魔术回路是虚数空间,起源是“凝固”——就像海黛,那她可以短暂容纳诅咒。
很可惜,索菲亚只是机械。
“天啊。”索菲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变成碎屑。
她在石化,血化,自燃,腐烂……
如焦油般粘稠漆黑的诅咒在体内攀爬,机械化的躯壳,也无法抗拒走向终结。
“结束了,索菲亚。”
面无表情的海黛看着她说道。
“只剩两个人了,居然还叫我索菲亚。”她的关注点似乎有些奇特,“怎么,不叫姐姐了?”
海黛没接话:
“你的愿望,没法实现了。”
“是吗?”索菲亚摇摇头,“可我还没有失败呢。”
海黛立刻反应过来:“降临者…”
“不过,你可能会有办法吧。”满脸困惑的索菲亚忽而问道,“值得吗,海黛?”
“什么?”
“为了充满内斗的人类而牺牲?”脸颊开始破裂的索菲亚追问,“他们死活,与你有什么关系?”
“索菲亚,你的问题我还给你。”海黛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人类有没有内斗,团不团结,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我爱他们。”
索菲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坦坦荡荡。
“是啊,你‘爱’‘人类’。”
海黛伸手比了个引号,注释“爱”和“人类”。
她扯了下嘴角:
“你爱人类,不忍看着他们自相残杀。”
“于是你搞了这么一出…引入一个可能毁灭全人类的外敌,让他们被迫团结。”
“你就没想过,这个外敌可能害死多少人吗?”
“无奈的牺牲。”索菲亚平静地回答。
“你说得没错。”海黛居然赞同地点头,“但我的朋友——你见过她们的,伊莲,神父,饭店老板,漫画家,小说家…”
“她们会成为‘无奈的牺牲’的一员。”
海黛冷声道:
“我不爱人类这个物种,我爱的只是这个物种里的某几个。”
“为了她们,我什么都可以牺牲。”
“那你还真是博爱啊,海黛。”索菲亚呵呵一笑,费力地扯出那柄八方汉剑。
“这是你的东西,海黛。我可不会把礼物收回去。”
咣当。
剑摔在地上。
索菲亚微微一愣,接着看到自己原本握剑的那只手已经不见了。
“没办法啦,”索菲亚歪了下脑袋,导致半边脸都掉下去,“你自己捡吧,海黛。”
海黛总算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她拾起八方汉剑,收入鞘中,发出生铁般的声音:
“索菲亚,我发过誓的,我绝不会对你说谎。”
“嗯,我知道。”
“那…我要告诉你。”
“我已经不再爱你了,索菲亚。”
沉重坚定的话语,从海黛口中落入索菲亚的耳中。
“嗯,我知道。”
仅剩的眼眸闪烁了一下,可高度机械化的身躯流不出一滴泪。
修女柔声道:
“去吧,降临者在市中心音乐厅。”
佣兵转身离去,没有回头再看上一眼。
在海黛的背后,奄奄一息的索菲亚,绽放出了有生以来最喜悦的笑颜:
“没想到,都快死了,还要听到你对我说谎话啊,海黛。”
“真是不乖。”
“不过,看在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说谎的份上,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