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这帮小屁孩可真够麻烦的，吵得要死不说，还要我表演什么魔法少女……”许鸢吐槽着，使劲活动了一下脖颈，“魔法少女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靠在剥落了少许墙皮的水泥柱上，不远处草坪上正追逐打闹着几个孩子，他们手里挥舞着报纸卷成的纸筒，嘴里喊着电视里那些耳熟能详的变身台词。
魔法少女是偶像，是联合政府极力推崇的存在。
如果不是她亲眼看到真正的魔法少女心脏破碎，像尸体一样倒在血泊里；亲眼看到星织用高高在上的眼神俯视着生命的消逝，恐怕她再不愿意承认，也会认可魔法少女存在的意义就是带来希望与奇迹。
“不过是谎言而已……”许鸢嘟囔着，瞥向了一旁的少女。
“但他们需要这些。”
林夏站在许鸢身边，那些跑得满头大汗的孩子眼底没有许鸢那种愤世嫉俗，“人无法在纯粹的绝望中活下去，哪怕是谎言，只要灾难还没有降临到头上，希望就会是必需品。”
许鸢偏过头，重新打量了一番这个为了名次熬夜苦读的优等生，林夏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削瘦，但下颌的线条却绷得很紧。
“我以前就觉得你是个只知道遵守规矩的书呆子，现在更觉得了。”许鸢毫不避讳地说道。
“你不是也一样？聪明又孤寡的大小姐。”林夏也讽刺般回应，“去看着小凛吧，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所以我才说你是个呆子。”许鸢无奈地抬头望天，“我要是找得到还用来找你啊……这地方我又不熟……”
……
院长办公室的门悄然关上。
老人端着一个搪瓷茶缸，有些费力地跨过门槛，冲着坐在长椅上的黑衣少女招了招手：“凛丫头，外面风大，你那手有伤，跟我进屋来坐会儿，让她们几个年轻的在外面盯一会儿就行。”
少女安静地抬起头：“好的，奶奶。”
少女站起身，她将裹满石膏的右手护在胸前，亦步亦趋地跟在老院长身后，走进了位于走廊尽头的那间老旧办公室。
房间里弥漫着灰尘，还自带着一股很重的霉味，老院长在泛黄的木桌前坐下，把搪瓷缸推到少女面前，少女低头一瞧，缸子里是温热的白开水，没有放茶叶。
“坐吧，手还疼吗？”老院长戴上老花镜，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打着补丁的账本，随意问道。
“吃了止痛药，已经可以忍受了。”少女坐在对面的硬木椅上，脊背挺直，回答得滴水不漏。
房间里一时只有老院长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两个人都没有继续交谈，尽管少女记得顾凛回来会兴奋地唠很久的嗑。
“你今天话变少了。”
老院长并没有抬头，在账本上涂涂写写，留下好几笔蓝墨：“以前你只要受了一点委屈，就算只是磕破了膝盖，也要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念叨半天，今天摔断了手反而像个大人一样了。”
“长大了啊……丫头……”
熟悉感是一种很反逻辑的东西，人类一旦拥有，就一定会在大脑中不经意地留下痕迹，直到某日相见，就会从大脑中重新调取。
可是少女没有，所以她无法和院长共情。
“药物里面含有微量的镇静成分。”少女掩盖了真实的原因，“我也怕吵到您看账本。”
“呵呵……”老院长笑出了声，她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了一抹慈祥：“你这丫头，以前哪怕是考了零分，借口找得也是天马行空，现在倒是学会用些文绉绉的词来糊弄我了。”
老人将账本合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浑浊却又仿佛能看透一切：“人总是要长大的，经历了些只有你们自己知道的难关，性格变了也是常事，奶奶老了，管不了你们外面的世界，只要你们还能全须全尾地走回来，奶奶就权当什么都没看见。”
少女看着老人的眼睛，她听得见老人的心脏跳动，那一处并没有明显加速，看来她没有识破顾凛已经死过一次的真相，只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谢谢您的包容。”少女轻声说。
老院长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了窗外那棵老槐树，眼神中多了一丝怀念：“看到现在的你，我总是会想起你刚被送来的那一天。”
“这也是我来找您的原因。”
少女不疾不徐，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作为超我的意识，她拥有顾凛的全部记忆，但在那浩如烟海的记忆中，顾凛对自己如何来到孤儿院始终没有概念，只记得是作为被抛弃在老城区的弃婴，然后被老院长捡了回来，在四岁左右才有了第一段记忆，之前的一切都是空白。
没有任何线索能证明顾凛的亲生父母是谁，甚至连一张寻人启事都没有，这本身就是极大的异常。
少女正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才故意与许鸢她们分开，单独来找老院长谈话。
“我被捡到的那一天……是很平常的一天吗？”少女放缓了语速，“您很少跟我提起我以前的事。”
老院长沉默了片刻，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这间办公室，回到了从前的某个时间。
“不平常，或者说，对这座城市而言，那是一个很少见的日子，甚至可以说完全没出现过。”
老院长干瘪的嘴唇微启，声音沙哑：“十四年前的那天，天空上的银球停机了，那也是银球出现以来第一次停摆，而在维护期间，气候控制系统也失效了，城市下了一场很大的暴雨，大到无法想象的那种，而你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我发现的，才几个月大。”
“十四年前……”顾凛发现似乎很多事情都在十四乃至十五年前才开始出现秘密，不论她的诞生，还是银球出现停摆这种情况。
顾凛目前的骨龄测算是十五岁，而在十四年前，几个月大的她被遗弃在暴雨之中，但这在联合政府的体系里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件。
教科书上明明白白写过：联合政府对生育的补贴相当惊人。只要孩子在系统中登记，父母每个月就能领到足以在城内过上平凡的生活，与之相对应的是，遗弃未经登记的婴儿是这座城市的重罪，一旦被联合政府的监控系统查获，犯罪者会被剥夺所有公民权利，进监狱进行劳改。
“这是不符合逻辑的。”少女的语调很平稳，“即使我的亲生父母患有心理疾病，要在银球停摆导致天气异常以及监控可能失效的时候冒着风雨将我遗弃，这需要提前知晓银球会停机，也要提前规划好所有路线，即便如此成功几率也是相当低下。”
老院长仿佛第一次认识顾凛一样看着她，但她并没有深究这种变化，只是顺着少女的话往下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能想到这一层，其实，当年捡到你的时候，还有一件更古怪的事。”
老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拉开了书桌最底下的一个带锁抽屉，抽屉里面是个以透明文件夹装好的物件，老人取了出来，递到了少女面前。
一片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纸板，已经看不清上面的logo。
“我是在老城区的一条死胡同里捡到你的，当时你被装在一个很普通的纸箱子里。”老院长的指腹摩挲着透明袋子，“但那天雨下得很大，胡同里的积水都能没过小腿肚了，我撑着伞走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装你的那个纸箱子——是干的。”
“我不太懂年轻人嘴里的科技进步，但我觉得太奇怪了，它不但没有被雨水打湿，在我抱起你的时候，你的身上甚至还是温热的。”老院长看着少女，“就好像那场雨避开了你一样。”
不合理。
没有湿透的纸箱，弃婴，和一个避开了城市监视的神秘遗弃者。
即便是作为超我的少女也一时间想不到什么可能性。
“其实老一辈的人如果脑子还算清楚，大概都会对十四年前的那场大雨记忆犹新。”
老院长将搪瓷缸捧在手心里，用手背感受着渐渐流失的温度：“在暴雨停歇和银球重新亮起的那天晚上，也是这座城市的官媒第一次向全体市民宣告奇迹降临的日子。”
“现在电视里天天演动画片的那个谁……对，星织，她就是在那个雨夜之后第一次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十四年前，星织开始活跃。”少女缓慢地复述着这句话，“我的出现，与她的登场，重合了。”
不久前在旧钟楼巷，星织曾说出年龄大概是顾凛的两倍还要多一点，十五岁的两倍，那就是三十岁，星织作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却维持着十五岁少女的容颜长达十数年。
十四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顾凛本体缺失的那部分记忆中，是否隐藏着某个更为宏大的阴谋？在十四年前引发了银球停摆的人和那个将她装入干燥纸箱里放在小巷的人会是同一个人吗？甚至会不会就是星织本人？
少女没有将这些推论说出口，在没有获得证据之前，任何推想都是无效且危险的。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老院长：“奶奶，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本来是不打算说的。”老院长苦笑了一下，“你以前那个没心没肺的脾气，要是知道了这些，怕不是要翻天覆地去把自己的身世查个水落石出，但现在……我觉得你已经稳重到了可以承受这些的程度。”
老人伸出干枯的手，越过桌子，轻轻拍了拍少女放在桌沿上的右手。
“丫头，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你跟外头那些东西扯上了什么关系，但我老太婆在这座城市活了六十多年，我看过银球升起来的日子，我也看过当初人吃人的世道。”
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从老人的手心传了过来，那或许就是暖意。
“那些大人物有大人物的规矩，魔法少女有魔法少女的光环，但底下的普通人，只要还能喘气，就会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
“你的学校，我记得出现了煤气爆炸，是不是？要维修管道的程度。”
“确实如此。”少女答，“官方如此通报。”
“官方通报只会告诉你今天的天气很好。”老院长收回了手，将那块硬纸板碎片重新锁回了抽屉里，“行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有自己的路要走，奶奶只求你一件事——不管遇到什么，疼了就要跑。”
“我会记住的。”少女站起身，向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离开院长办公室时，走廊里的风带起了一阵灰尘。
少女推开活动室旁边的一扇侧门，回到了外面的院子里。
夕阳已经开始西下，但天空的银球光芒却越来越盛，准备接管即将到来的黑夜。
许鸢和林夏正站在院子的角落里，许鸢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而林夏则看着那些被带回屋里的孩子们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回过头。
“问完话了？”许鸢上下打量了少女一眼，“支开我们就是为了这个？”
“嗯，但没有问完。”少女走到两人面前，停下了脚步，“我获取了一部分缺失的情报。”
“……”
“许鸢，林夏。”
少女突兀地叫了她们的名字。
“怎么了？一副要交代遗言的样子。”许鸢眉头微皱，嘴上依然不饶人，而林夏则是身体向前倾了倾。
“……我，希望你们……”少女的声音越到后面越小。
“和顾凛永远是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