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爱与被爱的人

作者:艾希第一 更新时间:2026/4/23 16:57:00 字数:4156

林夏推开了卧室门。

房间里的气氛和她离开时相比多了几分沉重,许鸢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正背对着窗户,而坐在床沿的少女依然维持着林夏离开时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双膝并拢,双手对称平放在膝盖上。

这不可能是顾凛平时的坐姿。

“葡萄糖水,还有医疗箱。”林夏轻声打破了沉默,将托盘放在桌面上。

“不需要医疗箱了。”许鸢离林夏更近,因此前者转过头的时候林夏能清晰看到她眼角的微红,“她没有伤口,也不需要包扎,把水给她吧。”

林夏没有拒绝,端起玻璃杯,走到少女面前。

眼眸依旧是苍青色,少女缓缓抬起头,视线落在玻璃杯上,她以缓慢的动作将水杯接了过来,凑到唇边,将那杯温热的葡萄糖水一饮而尽。

其实她根本尝不出甜味,液体的温度顺着食道流下,也无法温暖这具躯壳,但顾凛在这个时候应该把水喝完。

“谢谢你,夏夏。”

林夏有些发颤,但她没有后退,只是默默接过了空水杯。

少女注视着林夏的动作,她知道林夏在害怕,也知道许鸢在掩饰疲惫,作为这具身体目前的管理者,她有着顾凛全部的记忆,自然也清楚顾凛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于是,少女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两颗虎牙都露了出来的大笑。

“其实,我现在的体温很低,夏天可以把我当成一个行走的大号冰袋。”

抑扬顿挫的语调分毫没有,少女说出了这句试图活跃气氛的话,但房间里依旧寂静。

许鸢的后背抵在窗台上,看着戴上笑容面具的少女,只是低着头,颓然地松弛着身体。

林夏握着玻璃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太糟糕了,是吗?”

少女很快便将那个笑容收了起来,清秀的脸再次回到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这具身体里的情绪部分跟着另一个人格一起沉睡了。”少女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的手,“她总是能很自然地笑出来,但我找不到那种发力的感觉。”

“不需要笑。”许鸢终于出声了,她离开窗台,大步走到床前:“既然如你所说,你掌管了这具身体,就按你自己的方式来说话。”

许鸢的话很不客气,甚至有些尖锐,但少女却从这尖锐中听出了别样的接纳意味。

“好。”少女微微点头,“那么,我们需要解决一个很棘手的现实问题。”

她抬起眼帘,看向窗外,蔚蓝色的天空照旧,云层堆垒重叠,大云朵推动着小云朵,一下下缓慢向前飘动。

“今天是星期天。”

林夏愣了一下,随之反应了过来,有些苦恼的开始在房间转起圈来,但许鸢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于是林夏向许鸢解释了来龙去脉:在每个星期天的下午,顾凛都会回到第十九孤儿院去帮老院长干活,顺便陪那些年幼的孩子们玩闹,这是顾凛的习惯,雷打不动,从未失约。

“我不建议回去。”许鸢立刻给出了判断,“你现在的体温、力量,包括眼睛颜色,还有你说话的这副做派,那个什么老院长肯定一眼就知道出事了。”

“但我不能不去。”少女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她的语气并不强硬,但很死板,许鸢一听就知道完全劝不了。

“我靠……你拿什么去?”许鸢痛苦地敲了敲脑壳,抿着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去让少女放弃这个想法,“去告诉那些孤儿,他们最喜欢的凛姐姐现在变成捏碎钢管都不费吹灰之力的怪物?孤儿院里都是些没轻没重的小屁孩,如果有个家伙突然扑到你身上……”

“我的神经反应速度很快。”少女生硬地打断了许鸢,这是她第一次产生了近似固执和不甘心的情绪,“如果遭遇未知的撞击,身体的肌肉会本能形成防御,以我目前的肌肉密度,一个孩子若是以正常奔跑速度撞在我身上,结果大概是骨折或内出血。”

残忍的陈述从十五岁少女的嘴里说出来,世界上恐怕没有比着更荒诞的事情了。

“既然你这么清楚后果,为什么还要去?”许鸢双手抱胸,“打电话告诉老院长,你腿摔断了,要在家里躺一个月,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顾凛从不对孤儿院撒谎。”

少女给出的理由十分简单。

她坐在那里,眼神平静:“在她的认知里,爽约会带来失望,撒谎会被看穿从而引发更多的担忧,这违背了顾凛保护他们的初衷,作为她意识的延伸,我的意志就是不惜一切代价维护她的日常,这也是本我愿意将身体控制权交给我的原因。”

“所以,我必须去。”少女看着自己的双手,眉头微微皱起,这也是她第一次露出类似于苦恼的表情,“但我无法保证孩子们的安全。”

许鸢看着她这副死板却又莫名其妙带着点委屈的样子,之前心里积压的恐惧和无力感突然间被荒谬的无奈稍微冲散了。

说到底不管内核变成了什么样,顾凛那种为了别人不顾一切的死脑筋根本一点没变。

“林夏。”许鸢侧过头。

“嗯?”林夏连忙应声。

“一会儿能和我去一趟诊所吗?我一个人大概搬不完那些绷带和石膏。”

林夏瞬间明白了许鸢的意图,眼睛也亮了起来:“好!”

少女只是看着,并未插话。

十分钟后。

少女的右手被医用夹板固定住,外面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石膏绷带,最后用三角巾牢牢地吊在脖子上。

不仅如此,许鸢甚至找出了几卷绷带,将顾凛的左手也缠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根指头。

“现在。”许鸢站在顾凛面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你下楼梯时不慎滚落,导致右手手臂骨裂,左手手腕严重扭伤,为了防止二次伤害,医生严禁你和任何人进行肢体接触。”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裹成粽子一样的双手,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以她现在的力量,只要稍微一用力,这些夹板和绷带就会像纸片一样被扯碎。

“这防不住我的爆发。”少女严谨地指出漏洞。

“不是用来防你的,是用来防那些孩子们的。”林夏走上前,替许鸢解释:“看到你伤成这样,老院长和孩子们绝对不敢碰你一下,这就杜绝了突发接触。”

“至于伪装……”许鸢拉过一张椅子,在顾凛对面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这就需要你稍微配合一下了。”

“我需要怎么做?”少女问。

“少说话,装作疼痛难忍的样子。”许鸢指了指她的脸,“你不用笑,也不用强行表现得很开朗。”

完美的借口。

少女迅速评估了这套方案,并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可是……”少女依然有所顾虑,“只有我们在孤儿院的这段时间可以伪装,如果遇到其他突发状况,这套伪装没有任何实战意义。”

“那就交给我们。”

许鸢站起身,走到衣柜前,随手扯下一件宽松的米色大衣扔给少女。

少女接住风衣,抬起头,却发现许鸢和林夏正一左一右地站在她的床边。

“听好了,顾凛,或者是现在的随便什么名字,不管是之前的那个笨蛋,还是现在这个像机器一样的你。我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把你藏好。”

林夏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用并不宽大的手掌轻轻包裹住了少女缠满绷带的左手手背。

少女注视着两人,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将那件宽大的黑色风衣披在身上,遮住了大部分被绷带包裹的手臂。

“我们会完成这次星期天的访问。”

她做出了承诺。

“我保证。”

……

下午三点,第十九孤儿院。

斑驳的红砖墙外,几株上了年头的爬山虎葱葱绿绿,院子里铺着水泥地,角落里的秋千和跷跷板也锈迹斑斑,但不妨碍有不少孩子正玩得不亦乐乎。

许鸢和林夏一左一右,像两个尽职尽责的保镖一样,将披着黑色卫衣的少女护在中间,走进了孤儿院的铁门。

“小凛姐姐!”

刚一踏入院子,几个正在玩泥土的孩子就眼尖地看了过来,立刻像一群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冲了过来。

少女想要向后退避,但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她的后背,是许鸢。

“停停停!”许鸢大步跨上前,双手张开,像赶小鸭子一样把几个孩子拦在了一米开外,“全都不许靠近!”

孩子们被这个从来没见过的凶神恶煞大姐姐吓了一跳,尽管也不比他们高很多,但成熟的大衣打扮确实唬住了他们,于是纷纷停下了脚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站在后面的顾凛。

“小凛姐姐……你怎么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问道,目光落在了顾凛那裹满白纱布的手臂上。

林夏立刻上前,蹲下身子,用温柔的语气安抚着孩子们:“小凛姐姐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手骨折了,医生说现在绝对不可以碰到,碰到了手就接不回去了哦。”

“哇……”孩子们一听,不仅不敢再上前,反而倒退了两步,眼里写满了敬畏和担忧。

这时,老院长那带着责备却又满是心疼的声音从屋廊下传了过来。

“你这丫头,怎么总是毛毛躁躁的!摔成这样还跑过来干什么?”

一位头发花白的慈祥老人走了过来,她穿着整洁灰布衫,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她的眼神却像潭水一样深邃温暖。

老人走到顾凛面前,仔细打量着那夸张的石膏和绷带,眼中闪过忧虑,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心疼。

“奶奶。”

少女微微低头,开口叫了人。

老院长叹了口气,并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看着她的脸,拍拍她的肩膀。

“瘦了,也白了,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吧?”老院长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在少女那双苍青色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

“……”老院长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过头,看向了许鸢和林夏。

“多亏了你们两个平时照顾她,这丫头野惯了,没有你们看着,指不定要闯出多大的祸来。”老院长微微颔首。

“您客气了,她也是为了救……”许鸢顿了一下,把救我们咽了回去,面不改色地接道,“为了救挂在树上的人才摔的,也算工伤。”

老院长无奈地摇摇头,侧过身让开了一条道,“都别在院子里站着了,进屋吧,今天下午有手工课,凛丫头你干不了活,就在旁边坐着看,哪儿都不许去。”

“是。”少女一板一眼地应答。

午后的阳光照进孤儿院的活动室里。

孩子们围坐在长条桌旁,用彩纸折着千纸鹤,林夏耐心地在旁边指导,少见的开怀笑容对外人绽放;许鸢则靠在窗边,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坐在角落里的顾凛。

少女安静地坐在那里。

这并不是一件难事,对她而言这种活动方式再适合不过。

但她的思绪并没有停止。

【旧钟楼巷,倒流的沙漏。】

【这座城市里,联合政府到底在隐瞒什么?那些在学校里失踪的学生,难道是因为触发了某种死亡机制才被蓝光吞噬的吗?】

以超我为主导的意识正处理着这两天收集到的所有杂乱线索,没有了本我,她的推理反而会比日常强上数倍。

死亡即真实,生还即虚假。

没由来地,她脑袋里冒出这句话。

“小凛姐姐。”

还没等她细究,一个小小的身影磨蹭到了她的椅子旁边。

是那个刚才带头跑过来的小女孩,她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了一只手,手里捏着一只折得有些歪扭的红色千纸鹤。

“给你。”小女孩把千纸鹤放在了顾凛的石膏手臂上,大眼睛里写满了认真,“小凛姐姐的手一定会快快好起来的!”

少女看着手臂上那只红色的纸鹤,那是脆弱的纸张,由廉价的染料构成,并没有任何魔力波动,也改变不了她是靠异常力量驱动的事实。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证明这只纸鹤的有效性,但少女依然缓缓地伸出仅露出了几个手指的左手,将纸鹤拿了起来。

“谢谢。”少女说,目睹小女孩欢欢喜喜地跑去和别的小孩子炫耀。

不论未来会发生什么,也许她会得知糟糕的真相,也许也会产生阴暗痛苦的情绪。

但至少此刻,这份纸片传来的重量。

——是真实的。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