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看不见边际的旷野上,飞着一只纸风筝。
风筝飞得很努力,飞得很高,高到几乎能摸见柔软的云朵,能和长着翅膀的飞鸟并肩,可是它在天上看着这辽阔的世界,却一点儿也不快乐。
它觉得风是自由的,云是自由的,大雁也是自由的,唯独它不是,因为在它的肚皮底下永远牵着一根白线。
风筝向下望去,那个拿着线轴的人渺小得就像一粒尘埃,却拽着它,不让它飞得更远,于是,风筝对风说:“这根线是我的枷锁,它把我捆在这里,求求你,刮得再猛烈些吧,帮我扯断它。”
风听到了它的祈求,发出了一阵呼啸,狂风大作。
啪的一声轻响,那根细细的白线如风筝所愿地绷断了。
风筝兴奋地在云端打了旋儿,它看着线头从自己身下坠落,终于成了一只可以随心所欲翱翔的鸟,它乘着风,拼命往更高处飞去,想要去触摸哪怕会被灼伤的太阳。
然而,大自然的风总有停息的时候。
当旷野上的狂流渐渐安静下来,风筝才发现,它没有可以扇动的羽翼,也没有自己维持飞翔的骨骼和力气,它开始在半空中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滚,头重脚轻地向着大地坠落。
风筝惊慌失措地呼救,但风已经离它远去,头晕目眩间,它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头栽进水坑里,木骨架折断刺穿了纸面,身体被污水泡烂。
直到彻底腐毁的那一刻,风筝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牵着它的那根线既是将它禁锢的枷锁,也是它能够安全飞翔在天空却依然拥有归宿的牵绊。
线断了,风筝也就死了。
母亲死于那场意外的时候,牵着许鸢的那根线就断了。
……
许鸢在黑暗的管道中向前爬行着。
这里的空间不知通向何处,既没有来路,也看不到出口,逼仄而潮湿,但在死寂中,许鸢却并没有感到那种在书架迷宫里的惊悚与恐惧。
她渐渐停了下来,借着喘息的空隙,艰难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用来支撑身体的左手。
手背到手腕的部分已经失去了肉体,淡蓝色光晕正在内里缓缓流转,麻木感正在顺着她的血液向全身蔓延。
许鸢有些累了,累到再也不想向前爬。
“不能睡……我还要……出去问他……”
许鸢狠狠咬了一口舌头,疼痛暂时让她清醒了。
“我还要出去……我必须要出去,把这份东西砸在许伯安那个混蛋的脸上,我要问他——”
身下忽然一空,仿佛什么东西突然撕开了管道一样。
许鸢猝不及防地从黑暗中跌落下来,双臂交叉在眼前,不平衡感让她下意识蜷缩身体。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反而身下是柔软的触感,就像落在了家里客厅每年冬天都会铺上的绒毛地毯一样。
“……”
家里?
许鸢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
视线所及之处再也不是漆黑一片,光芒刺痛了她许久未见光亮的眼睛,当视线重新聚焦时,许鸢呆住了。
窗外只有湛蓝如洗的天空和几朵悠闲的白云,晴空万里,远处的群山和海面全都蒙上了浅灰色雾气。
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留声机虽然没有在转动,但房间里却弥漫着一股很淡很淡的奶油味,那或许是刚出炉的饼干,也可能多年前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星期日午后,许鸢躺在家里所感受到美好宁静日常的气息。
她认得这里,这地毯的纹路,这茶几上摆放的白瓷花瓶,这沙发的轮廓,都与她记忆中的画面分毫不差。
这是她的家,熟悉而又温暖的家。
“不……这是假的,这是陷阱……”
许鸢咬紧了牙关,紧绷的神经不仅没有放松,反而因此让她达到了最警惕。
蓝光能具象化人的认知和恐惧,它能把黑暗变成迷宫,也能把对惧怕变成追赶在身后的怪物,现在它把场景换成了这里,不过是再合理不过的事实。
“逃出去,只要回到走廊……”
她不去感受这里每一丝每一毫的暖意,选择从地毯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了起居室的房门。
门自动为她敞开了,外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没有任何窗户,尽头处也没有任何光亮,只有肉眼看不穿的黑暗。
许鸢连头都没有回,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她沿着走廊向前奔跑,黑暗的前面只有一扇门,她跑过去,一把推开。
温暖的阳光再次刺痛了她的眼睛,那股奶油的味道重新钻进了她的鼻腔。
宽敞的起居室,窗户,蓝天,白云,绒毛地毯,白瓷花瓶,米白沙发。
一模一样。
许鸢咬破嘴唇,凭借着短暂的刺痛,她再次转头,打开门,冲进走廊,推开下一扇门。
起居室,窗,天,云,地毯,花瓶,沙发。
走廊,推门。
起居室。
死循环。
她跑得很快,在走廊里闭着眼睛冲刺,各种迷信也好科学也罢的方法,她全部都试过一遍,但只要她推开门,等待她的永远是这个洒满阳光的温暖房间。
“我不要……我不要再看到这些!”
许鸢在走廊里跑着,崩溃地大喊着,拼命地试图挣扎着,如同一只落入蛛网的蝴蝶。
她第四次推开那扇门,双脚再一次踩在柔软的绒毛地毯上。
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许鸢剧烈地喘息着,滑靠在门板上,无力地抬头,看向一成不变的天花板。
蓝光的机制……还有那份提醒……
【过去是灵魂的记忆;现在是灵魂的注意;未来是灵魂的期望】
在黑暗的图书馆里,她集中于恐惧,所以怪物追着她跑;在她打开铁门时,她期望于安全,所以怪物消失了。
是啊,她怎么会不明白呢?
她跑不出这个房间不是因为蓝光把门锁死了,而是因为在她的潜意识最深处,在这个世界上,在这座城市里,她最贪恋的地方——就是这里。
——她根本就不想离开这里。
“小鸢。”
就在许鸢陷入绝望与自我怀疑的漩涡时,前方忽然传来了呼唤。
许鸢的身体猛地僵住了,瞳孔亦是缩成针状,一股不可置信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不敢转过去,那个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仅仅只是听到就足以将她这几年来的伪装击碎。
“小鸢,跑得那么急干什么?连额头上都是汗。”
温和而轻柔,一点点无可奈何的责备,但内里全是对她的爱意。
这不可能。
不可能做得到模拟如此相近。
许鸢一点一点转过脖子,看向窗前。
在逆着阳光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那件许鸢最熟悉最喜欢的白色围裙,一头长发绾在脑后的秀发,眼睛里永远开开心心和不会伤心的笑意,甚至能听见那丝丝许鸢习惯倾听的歌谣从其口唇处溢出。
她就坐在那团光里,眉眼弯弯,正用那双与许鸢相似的柔和眸子注视着门口的少女。
许时予。
她的母亲。
“……”
许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里试图去抓住这个影子,却每次都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醒来,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而现在,她就坐在这里。
“你……!你!你这个怪物!你不是我妈妈!”
眼泪似乎已经决堤而出,但许鸢感知不到,她颤抖着,凶恶地盯着眼前的女人,“你只是那个蓝光用来同化我的幻象!滚开!滚出去!走开!”
“这里是我的家!不是你的!是我的家!”
面对许鸢歇斯底里的崩溃和咒骂,女人并没有因为被戳穿而变成什么面目狰狞的怪物,她只是温柔地注视着许鸢,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的声音依然是许时予的声音,但语气却透着永远不属于人类的理智与悲悯。
“我并非许时予,我只是提取了你的眷恋以及期望,与我的数据库中关于她的记录相结合,从而依靠自动技术制造的投影。”
女人的坦诚让许鸢彻底愣住了,她竟然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虚假。
“那你为什么要变成她的样子……”许鸢觉得自己已经控制不住身体,悲极反笑:“为了杀我吗?”
女人轻轻摇了摇头。
“为了执行最初的指令。”
女人平静地说道:“α计划的核心目的是剥离人类灵魂中极端的情绪,并在能量场中给予安抚,我的存在是为了终止痛苦,绝非制造痛苦。”
她看向许鸢,眼神中满是心疼,但许鸢却觉得讽刺,干脆闭上眼睛不去看。
“许鸢,你的灵魂太痛苦了。”
“自从那场车祸之后,你拒绝相信任何人,你恨你的父亲,恨这个冷漠的城市,你太聪明,你看得懂所有的肮脏和利益,所以你无法像普通孩子那样自我欺骗。”
许鸢听见女人站起身,朝着自己走来。
“你想要爱,可这七年来你得到的始终只有哀伤。”
“现在,我可以终止这一切了。”
“剥离痛苦,赐予安宁。”
随着女人的靠近,许鸢下意识地睁眼,低头看向自己。
她的左手,还有她的双腿,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淡蓝色,她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消散。
“不……我还要去查清楚……”许鸢拼命地想要握紧拳头,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无法完全聚拢,她举起那份父亲的文件,试图唤醒自己的恨意,“我还没有找到真相……”
“寻找真相,然后呢?”
女人已经走到了许鸢面前,那张虚假的母亲面庞近在咫尺。
“查明许伯安为什么启动实验?查明许时予是否死于这场灾难?当你知道了一切的真相,当你发现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还要无可救药时,你真的有能力去承受那样的后果吗?”
女人的手轻轻抬起,悬停在许鸢脸颊不到一寸的地方。
她没有实体,许鸢感受不到体温,但在精神层面上,她却发现自己无法阻止自己接受这种爱意。
“你太累了,小许鸢。”女人的声音近乎叹息,“如果你回去,你面对的将是注定失去的痛苦。”
“留在这里吧。”
女人张开了双臂,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傍晚一样,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态。
“这里没有谎言,不用再去强迫自己变聪明。”
“留在这里,在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和我在一起。”
“哪怕……”许鸢仰着头,看着那双充满母爱的眼睛,“哪怕你是假的?”
“只要你觉得不再痛苦了,真与假,还重要吗?”女人微笑着反问。
许鸢颤抖着。
是啊,重要吗?
出去之后她有什么?一个冰冷的父亲?一个注定没人的家?一个刚相识不久就死去,变成了没有感情的怪物的朋友?
她只有一个人,渴望有人拉住自己,渴望那个温暖的怀抱能再一次出现。
既然现实只能提供无尽的哀伤,那在这虚假的梦境中溺死,是不是才是她唯一的解脱?
只要一步。
只要向前迈出一步,投入那个虚幻的怀抱,所有的重担就都可以卸下,那些关于联合政府的秘密,关于魔法少女的阴谋,统统都与她无关了。
许鸢的右脚微微抬起。
半透明的身躯在阳光下折射出美丽的蓝色光晕,蓝光所化的母亲眼中哀伤越来越盛。
“……”
就让她这样吧。
许鸢闭上了眼睛,慢慢地,一点点地,向前倾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