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洛恩城迎來了難得的晴天，然而昨夜留下的傷痕卻沒有因為陽光而消失。城內各處依舊瀰漫著焦黑的煙味，街道兩旁堆滿等待清運的碎石與木材，不少居民正合力整理著已經化為廢墟的家園。偶爾能看見冒險者幫忙搬運重物，也能看見醫療人員來回奔走，只是每個人的臉上都少了平時的笑容。
昨天擊敗地龍的消息早已傳遍整座城市，但比起勝利，人們談論更多的卻是雙子暴走時那座黑白巨炮。有人說自己親眼看見炮口轉向城內，也有人信誓旦旦表示，那股力量若再晚一秒停止，整座洛恩城都會化為灰燼。消息越傳越誇張，不過短短一個晚上，各種版本便在酒館、市集與街道間流傳開來，而最令人不安的是，沒有人知道這些傳聞究竟是從誰口中開始傳出的。
洛恩城冒險者公會的大廳此刻擠滿了人，昨天參與討伐的冒險者幾乎全數到齊，就連平時鮮少露面的幾位理事也全都坐在會議桌旁。查爾斯站在最前方，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神情比平時更加嚴肅。
「各位，昨天辛苦了。」他的聲音依舊沉穩，只是少了幾分往日的從容。「今天召集大家，不是為了慶祝地龍討伐成功，而是討論後續善後以及雙子的處置。」
聽見「雙子」兩個字，不少人神情都出現變化。坐在角落的狼群小隊彼此對望，雷恩默默低下頭，似乎想起昨天那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艾莉亞則安靜坐在犬一身旁，肩上的繃帶仍滲著些許血跡，星諾蜷縮在她腿上，自從昨天停止歌唱後，牠便一直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查爾斯翻開桌上的報告，緩緩說道：「目前統計，死亡三人，重傷四十二人，民宅損毀五十八棟，其中有三十七棟是在雙子暴走後遭受波及。公會已經派人協助居民重建，也會負責所有傷者的醫療費用。」
會議室安靜得只能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
「至於迪桑與佐桑，我決定暫時停止他們的冒險者資格，由公會負責照顧與觀察。等身體恢復後，再由我親自訓練，避免類似事件再次發生。」就在眾人以為事情就此定案時，一道溫和的聲音忽然打斷了查爾斯。「我認為，這樣的安排還不夠妥當。」艾德蒙說著。
查爾斯沒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只是淡淡問道：「說說你的看法。」
艾德蒙輕輕推了推眼鏡，站起身環視四周，語氣始終不急不徐。「首先，我必須承認，昨天如果沒有雙子，洛恩城恐怕早已淪陷，這份功勞任何人都無法否認。」
不少冒險者默默點頭，就連雷恩也沒有反駁。
「但是……」艾德蒙停頓片刻，目光落在桌上的傷亡報告。「各位也同樣親眼看見，雙子失控時，我們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能力阻止。查爾斯、狼群小隊，甚至所有高階冒險者全部出手，都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門巨炮凝聚完成。」
說到這裡，整個會議室再次陷入沉默，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昨天若不是艾莉亞喚醒星諾，那最後一擊究竟會落在哪裡，沒有人知道。
艾德蒙沒有趁勢提高音量，而是依舊維持著平穩的語氣。「我並不是質疑雙子，更不是否定他們的功勞。我只是想問一個問題……如果昨天的事情，又發生了呢？」
沒有人回答。
「今天是洛恩城，明天會不會是其他城市？如果有一天，他們在王都失控，又該由誰負責？」一句句平靜的詢問，反而比怒吼更容易動搖人心，原本支持查爾斯的幾名幹部開始低聲討論，就連幾位資深冒險者也露出思索的神情。犬一始終沒有開口，只是靜靜看著艾德蒙。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這個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很合理，卻又像是在一步一步引導所有人的想法。艾德蒙看見眾人的反應，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所以，我建議將雙子送往王都公會本部。」這句話一出口，會議室立刻響起細微的騷動。
「王都？」
「是要接受監管嗎？」
「那裡的確有更完善的設施……」
艾德蒙輕輕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不是監禁，也不是懲罰，而是保護。王都擁有全國最完善的魔法教育與研究機構，如果由那裡的專家協助雙子學習控制力量，不僅能避免悲劇再次發生，也能讓他們真正發揮自己的能力。
他的話沒有半點攻擊性，甚至聽起來完全是在替雙子著想，就連幾名原本反對的人，也開始有些動搖。
然而，一旁始終沉默的艾莉亞忽然抬起頭，平靜地望著艾德蒙。
「那星諾呢？」
短短四個字，讓會議室再次安靜下來。
艾德蒙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目光緩緩落到蜷縮在艾莉亞懷裡的星諾身上。那雙眼睛依舊溫和，卻讓犬一心裡莫名升起一股寒意。「昨天的紀錄顯示，真正導致雙子失控的，是這隻可武裝化生命。」艾德蒙語氣依舊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既然如此，我想……牠或許也需要接受適當的保護與管理。」
星諾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本能地往艾莉亞懷裡縮了縮。犬一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皺起眉頭。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艾德蒙看著星諾的眼神，並不像是在看一條生命，更像是在看著一件……等待被帶走的東西。
會議室的空氣在那一瞬間變得有些凝滯
艾德蒙依舊站著，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單純的建議，而不是足以改變某個生命去向的決定。
「適當的管理與保護，對任何特殊個體都是必要的。」他語氣平穩，目光卻始終停在星諾身上，「尤其是這種能影響周圍精神與戰鬥狀態的存在，一旦再次失控，後果恐怕就不只是洛恩城而已。」
星諾微微顫了一下，耳朵低垂得更厲害，整個身體幾乎完全縮進艾莉亞懷裡。艾莉亞沒有退開，只是輕輕將手覆在牠背上，目光變得比剛才更冷。
「你所謂的管理，是什麼意思？」她問。
艾德蒙微微一笑。「只是讓牠待在更安全的地方。」他頓了一下，語氣依舊柔和，「比如王都研究院，他們擁有最完整的魔力抑制裝置與觀測環境，能確保牠不再影響外界，也能保護牠本身。」
犬一聽到「研究院」三個字時，眉頭幾乎是本能地皺緊了一下。
他不知道為什麼，但這個詞讓他覺得不舒服。
查爾斯終於開口。
「艾德蒙。」他的語氣略顯些許不滿，「你提議將雙子與星諾送往王都，我可以理解，但『研究院』這件事，是不是太早下結論了？」
艾德蒙沒有立刻反駁，而是輕輕推了一下眼鏡。
「查爾斯，我只是提出最有效率的方案。」他語氣依舊溫和，「洛恩城沒有足夠的資源，也沒有能力長期控制這種級別的力量。與其讓他們留在這裡造成不確定風險，不如交給更專業的機構。」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各位應該也很清楚，昨天的情況，已經超出公會能處理的範圍了。」
幾名理事低聲交談起來，有人點頭，也有人皺眉，但沒有人立刻否定。因為艾德蒙說的每一句話，都站在「理性」那一邊。
犬一終於忍不住低聲開口。
「可是那樣……跟綁架有什麼差別？」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艾德蒙轉頭看向他，依舊帶著那種溫和的笑。
「差別在於目的。」他說，「我們是為了保護他們，也為了保護大家。」
犬一想反駁，卻一時間說不出話，因為從表面看，對方確實沒有惡意，甚至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替雙子與星諾著想，但正因如此，那種違和感才更強烈。
艾莉亞緩緩站起身，傷口牽動讓她輕輕皺眉，但她沒有坐回去。
「如果去了王都，他們還能回來嗎？」
這句話讓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艾德蒙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理論上，只要通過評估與訓練，是可以回到正常生活的。」
他語氣很平靜。
「但前提是，他們能證明自己不再具有危險性。」
艾莉亞沒有再說話。
只是那一瞬間，她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
查爾斯看著兩人之間的對話，眉頭越皺越深。
他很清楚，艾德蒙的提議在「制度」上沒有問題，甚至可以說，是最標準的處理方式。
就在氣氛逐漸僵住時，會議室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
「這裡是公會會議！」
門被推開，一名公會職員急忙衝了進來，臉色有些難看。
「外面……聚集了很多居民。」
查爾斯皺眉。
「什麼意思？」
職員吞了一口氣。
「他們要求……立刻對雙子與那隻魔獸做出處置。」
會議室瞬間安靜。
艾德蒙像是早就預料到一樣，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民意已經很清楚了。」
他走向窗邊，透過高處的玻璃望向公會外。
街道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有傷者、有商人，也有普通居民。他們舉著簡單的布條，情緒明顯不安。
「我們不能忽視這些聲音。」艾德蒙輕聲說，「畢竟，他們才是這座城市的根基。」
他轉過身，看向查爾斯。
「查爾斯，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如果再讓恐懼累積下去，會發生什麼事。」
查爾斯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看著窗外。
犬一也走到窗邊，他看見人群裡有人在哭，也有人在喊。
「惡魔！」
「萬一再失控怎麼辦！」
「我們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單純的恐懼，而恐懼，一旦開始，就很難停下來。
艾德蒙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讓專業機構接手。」
他語氣依舊溫和。
「讓一切回到『安全』的狀態。」
「這樣對所有人都好。」
他說完這句話，會議室裡沒有人立刻反駁。
因為從某個角度來說——他說的確實沒有錯。
只是犬一在那一瞬間，忽然覺得有點冷，不是因為窗外的風。
而是因為他忽然想起艾德蒙剛才看星諾的眼神，那不是為了保護他們的眼神，更像是有其他意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