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洗,穿透林叶的缝隙,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咲踢开脚边碍事的枯枝,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离开精灵族群的樊笼,连空气都带着前所未有的清冽。她随心所欲地跳跃、旋转,不成调的哼唱在寂静的林间回荡。
“一个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她并不执着于方向,只是朝着林木渐疏处前行。
迷路?那也无妨。
此刻的天地,皆是她的领地。她忽然抬脚踹向一棵老树,震落簌簌枯叶;随手折下一段嫩枝,漫不经心地叼在齿间;又忽地兴起,三两下攀上树冠,让整个身体沐浴在银辉之下,遥望天边那轮冷月。
最后,她寻得一片林间空地,毫无顾忌地躺倒,任由月华包裹全身。
舒畅,前所未有的舒畅。
然而……
“好奇怪……”
她似乎还是缺少了某样东西,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有着一处暗淡的空白。
每当喧嚣平息,那空洞便如潮水般涌上,无声地啃噬着虚假的满足。她闭上眼,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寻找下一步的方向。
模糊的轮廓却在脑海中悄然浮现——那是早已逝去的双亲的身影。带着些许温暖,却更刺痛人心。
“……为什么?”
咲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奇怪,同时,也感到烦躁。
她想要驱散那对身影,于是……
她猛地起身,向着未知的黑暗深处狂奔。风在耳边呼啸,仿佛要将那恼人的空虚连同沉重的过去一同甩在身后。
“呼……呼……”
直到肺叶灼痛,双腿灌铅,她才倚靠着粗糙的树干停下。喘息未定,那两道身影竟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她索性放弃挣扎,任由它们盘踞心间。疲惫的身体需要休息,她攀上一棵枝桠粗壮的大树,沉入短暂的黑暗。
白昼驱散了夜的清冷,阳光刺目,心中的空洞似乎也随之收敛了几分。循着潺潺水声,她找到一条小溪,掬起清凉的溪水拍打脸颊。
正当她打算继续赶路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争吵的余音,打破了林间的宁静。
“嗯?”
咲循声拨开浓密的草丛,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随着她的深入,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在视线的前方,浮现出两道身影:
一片狼藉的空地上——
一位身着灰褐色长袍、头戴宽大尖帽的人,白色短发如雪,周身散发着深不可测的魔力波动。
另一位则有着流泻的金色长发,眼神却空洞得如同琉璃,神情淡漠,仿佛置身事外。
两人剑拔弩张,明显是在战斗。
咲的本能在告诉她,眼前的这两个人都不是好惹的货色。但一种奇异的共鸣感,尤其在那金发少女身上,她竟看到了某种似曾相识的、与自己灵魂深处的空洞相呼应的东西。
这感觉牵引着她,让她非但没有退却,反而主动从草丛中走了出来。
“谁在那?!”
白短发女性的警惕目光瞬间锁定她。
“你们在干嘛?”
咲走近,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白色短发的女性,有着一股成熟的强者气息。在咲眼里十分普通,是一位纯粹的强者。
而那位金发少女……淡漠的表象下,是更深的孤寂。
那是和现在的咲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但咲却愈能从她身上看到另一个自己。
而且,很明显,这两个人都是人族。
“能带我一个吗?”
咲的请求突兀而直接,带着精灵特有的率真。
尽管有些抽象而诡异,但两人并没有拒绝咲的申请,同意她加入了这场“魔法对战”。
之后,在这场对战中,不会魔法的咲基本只能依靠灵体化来回躲闪,甚至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
一场超越咲认知范畴的“魔法盛宴”再次上演。
那两个人的魔法对战,完全是超规格的存在。
魔法光华如星辰陨落,元素之力肆意倾斜,将周遭树木化为齑粉。
这样的场面一直持续了两个小时,直到她们的魔力出现大量损耗,咲才获得了停下来休息的机会。
三人坐在被夷为平地的废墟上,开始进行了正式的交流。而那个原先白发的女性,在结束魔法对战后,头发竟然变成了,或者说,变回了金色。
“你是精灵吧?”
头戴尖帽的女性问道。
“应该……”
对于这个问题,咲自己心里也没底,身份的界限在她心中早已模糊。
“算是吧。”
所以,她也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回答。
“比起这个……”
金发的女孩接过话题。
“这个家伙明显和我们不是一个种族,为什么说的也是人族的语言。”
她提出的问题显得没什么意义。
“从几百年前开始,人族,精灵族,以及部分魔族,所使用的语言都是一样的。”
但尖帽子女性还是给出了解释。
之后,在谈话中,咲得知了两个人的名字和身份——
头戴尖帽子的金色短发女性叫“艾莉亚”,是一位擅长魔法的旅行者。
身披金色长发的女孩叫“空”,是艾莉亚的徒弟。
两个人为了钻研魔法的极致,而四处旅行求学。
“魔法……我也能学吗?”
从刚刚的对战中,咲产生了对魔法的兴趣。
“当然可以。”
艾莉亚爽快地答应了咲的请求。
就这样,咲成为了艾莉亚的第二个徒弟。
对于这件事,事后,连咲都感到有些奇怪:为什么艾莉亚会如此轻易地收了自己作为徒弟?
像艾莉亚这种级别的魔法师,想必一定有很多人排着队想要拜入师门,可为什么会接受仅仅是初次见面之人的请求,甚至是异族人。
这件事,在日后的学徒生活中,咲也始终不得其解。她也试着问过艾莉亚,得到的答案只是“感觉你是个可塑之才”。
在咲眼里,这并不是个谎言,却让她无法信服。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并没有魔法方面的才能,无论如何学习,也只能掌握一些基础的魔法,与空相比,简直不是一个量级的。
又是一天,荒无人烟的戈壁上。
“那么——”
咲与空的第三十次实战练习。
“开始!”
伴随着师傅艾莉亚的号令,一触即发。
灵体化的近身格斗派精灵,对战有着绝对魔法输出的人族魔法师。
在过往的二十九次对战中,只有少数几次空状态不好的时候,咲能赢过空。
在空正常状态的情况下,咲一次都没能赢下她。
而今天,空的状态良好。
咲秉持着一直以来的策略,以灵体化接近目标,试图将对战拉入自己擅长的领域。
理论上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偏偏,空就是如此打破常理的存在。在她手中,魔法没有“形态”可言,并不局限于某种框架的魔法,变幻莫测,时而防守反击,时而火力全开,正面倾斜,展现绝对的实力压制,让咲找不到近身的机会。
但,今天的空,选择了一种不同以往的策略——她选择用魔法来辅助自己,与咲展开了近身战。
尽管如此,咲依旧显得有些吃力。
火魔法进攻的同时能遮蔽咲的视野。
水魔法能瞬间化解咲凌厉的攻势,并隔开两者的距离。
冰魔法用于拦下那些水魔法来不及阻隔的致命攻击。
最麻烦的还是土魔法与风魔法的进攻组合。前者制造各种地形,错综复杂,让咲没办法在第一时间捕捉到空的动向。而空却可以凭借无形的风魔法,精准锁定咲的位置,从咲的各种防守死角进攻,让咲完全找不到机会反击,落入被动。
“换个思路,发挥你身为精灵的优势。”
就在战局即将又一次陷入一边倒的境地时,在旁观战的艾莉亚突然出声给出建议。
咲在防守中不断思索着师傅给出的提示,以至于出现了极其致命的防守缺口。
空带着炙热烈焰的拳头正面命中了咲的面部,然而……
“抓到你了。”
结果却是超出空的预料。
咲的头如同一滩污泥一般爆开,而后,借由灵体化,她立刻闪身至空的身侧,抓住空攻击惯性的瞬间,反击出手。
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况,让空的思绪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档。
“成功了……”
咲的拳头成功命中了空,将她打飞数十米远。
这是第一次,咲从正面赢下正常状态的空。
艾莉亚在一旁欣慰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空准备的晚饭里,加入了咲最讨厌的魔物肉,还是在咲吃下去之后才告诉她。
“空!”
这样的生活,咲很享受,虽然每天都伴随着高强度的训练,但她却完全不觉得累,反而在每天晚上都会感到相当的充实,遇到艾莉亚和空之前所存在的那种空虚感,也再没缠上过她。
一天,艾莉亚将咲独自叫到一旁谈话。
“我已经没有什么能教你了。”
“什么意思?”
咲莫名对师傅的这句话感到些许不安。
“你是精灵,而我是人族。我对你们的了解也只停留在人族历史所记录的表面,确实没有什么能够教你的了。”
艾莉亚语重心长,话里的暗示简单明了。
“那空呢?”
咲不想离开,对她而言,这样的日常已经是她难以割舍的一部分。而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空。
尽管空展现给咲的一面十分单薄,但在日常的细节中,她还是能隐约发现空身上与自己的相似点。
例如,空偶尔会在夜晚独自叹气,那之后的第二天训练,状态就会变得不好。她也会像曾经的自己那样,无法摆脱某种内心深处的孤寂。
“她不一样。”
又是类似的答案。
咲曾不止一次向师傅问过空相关的事——
为什么拜艾莉亚为师?
为什么决定离开故乡到这种人族的边境?
为什么夜晚会一个人独自神伤?
可师傅一次也没有正面回答过她。
“空她……有自己的难处。”
但今天晚上,艾莉亚似乎决定向咲透露一部分空的故事。
“她并不是为了钻研魔法才拜我为师的。最开始,我收徒的目标是她的姐姐,而她烦恼的原因,也是她的姐姐。”
“为什么?”
“具体什么原因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是她自己的事,我也不好过问。”
不知为何,在得知这个信息后,咲心里竟有些失落。
而这份失落,在她内心那份本质的天性催化下,转化成了实质的行动。
她开始在日常的接触中,有意向空谈起她的姐姐。
这也是矛盾的起点。
在空发觉咲的意图后,她变得严肃了许多,日常的训练也开始下了死手。
甚至,平时不会将喜怒形于色的空,也会在咲一再触及她姐姐事情后,面露凶相。
咲也因此变得愈加想要知道背后的原因,甚至因此对空那个素未谋面的姐姐产生某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怪情感。
裂痕日益加深。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个月,在某次,旅行停靠人族边境小镇的时候。咲和空爆发了争吵,最后甚至在大街上大打出手,好在艾莉亚及时用魔法转移了两个人,才避免了无辜的人受到波及。
“说真的,能别管我的事了吗?”
空的语气相当绝情,脸上的神色也是极其难看。
“身为同伴,关心……”
咲刚欲表达自己的担忧。
“同伴?”
空就出声打断,眼眸里是彻底的疏离。
“你什么时候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那语气间没有一丝感情。
咲一时间怔在原地,汹涌的怒意与更深的受伤在胸腔翻腾,却被她死死压下。她不再看空一眼,转身走向一旁的艾莉亚,深深鞠躬:
“师傅,有劳您这几年的照顾了。”
话音落,她决绝地转身,向着人族内地,寻找着某个素未谋面的人——那个牵引着她所有悲欢、却只存在于言语中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