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日，上午。
筱凌峰垂头丧气地走在时代广场上，有一句没一句地给莉欧拉介绍四周。
他说得倒是挺认真，可声音里那股提不起劲的失落，怎么都压不住。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
今天，莉欧拉就要离开莫罗岛了。
“怎么了，小老弟？”
莉欧拉停下脚步，甩了甩灰色长发，偏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一点促狭的笑。
“舍不得我了？”
“天下可没有不散的艾诺利亚菜哦。”
筱凌峰一听，心里更堵了，闷闷地开口：
“姐姐，我是孤儿。”
“而且朋友也没几个。”
“好不容易……在你这里感觉到一点像亲人的东西，结果这么快就要没了。”
莉欧拉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语气还是一贯的轻松，只是没平时那么扎人了。
“哦，老弟。”
“这就让你上头了？”
“要不要我顺手给你装个未成年防沉迷系统？”
她看着他那副快要蔫下去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些。
“听着，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筱凌峰勉强笑了笑。
“我是个很感性的人。”
“你一走，我感觉自己又变回孤儿了。”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点小心思挺拙劣的。
无非就是想让她心软一点。
哪怕多留几天也好。
要是能拖过这个暑假，他就觉得值了。
莉欧拉看着他，忽然把笑意收了收，语气认真了几分。
“筱，我来到这里，本来是带着目的来的。”
“可最后，我遇见了比那个目的更有意思的事。”
她抬眼望向远处，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对风说。
“我是一阵自由的风。”
“你抓不住我，也不用追着我跑。”
“可只要我吹过你，你就一定会感觉得到。”
“就算我不在，你也会知道——”
“我来过。”
筱凌峰心里猛地一酸，几乎没过脑子，直接扑过去抱住了她。
“谢谢你，姐姐。”
“我好像真的明白了。”
“我现在心跳得这么厉害……大概就是因为，我真的感觉到了亲人的温度。”
“喂喂喂。”莉欧拉被他抱了个正着，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笑了，“你今天突然这么有诗意，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她抬手替他擦了擦眼角那点快掉下来的湿意，然后故意板起脸。
“别苦着脸了，小花猫。”
“继续给我介绍这个广场。”
“动起来。”
说完，她一把拉起他，朝广场中央走去。
时代广场很大。
大得甚至有点夸张。
莉欧拉站在中央，抬头四下看了看，微微挑眉。
“小子，按照《乌谟法典》上的记载，这里南北长五百米，东西宽八百米，对吧？”
“结果平时就这么几个人来？”
筱凌峰一听，顿时又来了点精神。
“这你就不懂了吧，姐。”
“我们这儿夜生活基本等于零，晚上八点以后，街上都没多少人。”
“而且大家更喜欢去中央公园。”
他说着，抬手指向远处那堵高得让人心里发沉的柏恒墙。
“再说了，你看那玩意儿。”
“阴影一直压在这边，谁愿意老待在这种地方？看着都瘆人。”
莉欧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语气里全是嫌弃。
“所以我才说，那堵墙就该拆掉。”
“小子，你就没想过这种事？”
“拆掉？”筱凌峰摊手，“拿什么拆？姐，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谁说我不腰疼。”莉欧拉哼了一声，“你一提这个，我还真觉得腰疼。那天被碎片扎进去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好受。”
筱凌峰脸色一变，当场就慌了。
“什么？！”
“你不是说已经好了吗？走，去医院，再检查一遍！”
他说着就真想拉她走。
莉欧拉直接笑出了声，反手一把扣住了他的后颈。
“逗你的啦。”
“我好得很，神清气爽。”
“说真的，你们岛上的医疗技术要是开放出去，光靠治病都能赚疯。”
筱凌峰被她按着脖子，只能无奈摊手。
“姐，你用的是我的卡，当然能享受这种待遇。”
“不是岛民的话，根本轮不到。”
“切。”莉欧拉撇了撇嘴，“该死的制度，连施舍都施舍得这么理直气壮。”
筱凌峰一听，终于抓到机会报复了。
“莉欧拉姐姐，莉欧拉姐姐。”
“请问在整个治疗过程中，你自己付过几个子儿？刷什么存在感呢？”
莉欧拉闻言，慢慢转头看向他，眼神一下就危险起来。
“哦？”
“看样子，有小白痴想跟我算账了。”
“行啊。”
“来，互相伤害。”
筱凌峰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糟了，嘴贱过头了。
“首先。”莉欧拉竖起一根手指，“我那纯铑圣本笃圣牌，被你弄丢了，对吧？”
“什么？！”筱凌峰立刻装傻，“还有这种事？我不知道啊，我甚至都没见过那玩意儿长什么样。”
“你继续装。”莉欧拉冷笑，“那我换个说法。你被我救了两次，这笔账怎么算？”
“我也救了你一次啊！”筱凌峰立刻试图“减刑”，“所以严格来说，我只欠你一次了！”
“你这坏心眼是真不少。”莉欧拉瞥了他一眼，“明明卷子才考八分，算账倒是算得挺明白。”
“你偷看我试卷？！”筱凌峰当场破防，“你怎么能这样！这叫背刺！”
“打住。”莉欧拉懒得听他演，“我不是故意看你那张丢人现眼的东西。我只是想翻教材，结果你的试卷刚好塞在抽屉里，一打开就看见了。”
她想了想，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所以，这顶多算意外事故。”
“你这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
“哦？”莉欧拉挑眉，“那昨晚我让你和我一起睡，结果你自己晕过去了，这笔账要不要也算一算？”
筱凌峰耳根一下红透了。
“你那叫邀请吗？！”
“你那明明就是诱惑我！结果今早醒来是睡在沙发上！”
“你根本就没诚意！”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有点说不出的委屈。
莉欧拉差点被他气笑，只能摇头。
“你现在倒是会推理了。”
“可惜不用在学习上。”
说完，她抬起相机，对着柏恒墙和时代广场就是一阵连拍。
“走吧，带我去中央公园。”
“这些可都是珍贵素材。”
“喂，我怎么不算素材。”筱凌峰小声嘀咕，“好歹也把我拍进去做个纪念吧……”
“滚一边去，别挡镜头，混小子。”
到了中央公园，莉欧拉一眼就看见了那几株将开未开的花。
“哇哦。”
她轻轻叹了一声。
“真漂亮。”
“可惜，我看不到它们盛开的样子了。”
筱凌峰一听，立刻觉得自己又有机会了。
“那你再多留几天不就好了？”
“等花开了再走嘛。”
莉欧拉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温柔。
“你们岛上的规矩，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总盯着风不放，又有什么用呢？”
说完，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随即一把把他搂到自己身边，举起相机。
“别动。”
“来，拍一张。”
“茄子。”
“这词真的好土。”筱凌峰嘴角抽了抽。
可随着“咔嚓”一声，他们和那片花的合影还是被留了下来。
莉欧拉低头看了看照片，轻轻笑了。
“这张照片，我以后大概会经常看。”
“毕竟，在这种地方认了个白痴当弟弟，也算是人生少有的经历。”
“姐。”筱凌峰无奈地看着她，“你是不是不损我就难受？”
“而且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我现在其实也明白得差不多了。”
“这算不算……有始有终？”
说到这里，他脑海里忽然又闪过那个雨夜。
那场和巴哈·也难的冲突，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还像一场离奇得不太真实的梦。
莉欧拉看着他，没有继续接这个话题，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狗东西。”
“送我去海边吧。”
“该分别了。”
这一次，筱凌峰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慢慢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是啊。
人怎么可能抓得住风呢。
可就算抓不住，它吹过来的那一瞬，也已经足够珍贵了。
莫罗岛的沙滩边，浪花一层层卷上来，又慢慢退回去。
莉欧拉从背包里拿出布鲁靖留给她的小型呼叫器，轻轻按了一下。
筱凌峰看着她的动作，心里猛地一紧。
他知道，这一下按下去，就是真的要道别了。
沉默了几秒后，他还是没忍住开口：
“姐姐。”
“我其实真的很想让你带我走。”
“我也想去看看岛外的世界。”
“卓尔历娜说过，那是一个世俗和魔法混在一起的地方，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莉欧拉听完，抬手就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哦？”
“你想让我改行当人贩子啊？”
“你能不能想点正常的？”
筱凌峰捂着额头，眨了眨眼。
“呃……我刚才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抱歉抱歉。”
看着他这副像做错事的小孩模样，莉欧拉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的心是对的。”
“所以我给你留了个药方。”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塞进筱凌峰手里。
“等我彻底从你视线里消失以后，再打开。”
筱凌峰盯着那张纸，顿时警觉起来。
“不会是账单吧？”
“我怎么有种不妙的预感……”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莉欧拉哼了一声，“放心，看完以后，你会很有感觉的。”
“你这么说，我更害怕了。”
他嘴上这么说，还是把那张纸小心地收了起来。
随后，他又忍不住问：
“那你离开这里以后，要去哪儿？”
“先修整一阵。”莉欧拉看着海面，“然后去安息国。”
“安息？”筱凌峰愣了一下，“为什么去那儿？”
“那边出了问题。”莉欧拉语气很平静，“出现了一种白色酷刑，我得去查。”
“酷刑？！”
筱凌峰脸色顿时变了。
“姐，那也太危险了吧，我觉得你不该去。”
“你们这里也很危险啊。”莉欧拉转头看着他，笑了笑，“我不还是来了？”
“安心吧。”
“相信我。”
筱凌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可船已经靠岸了。
有些话忽然就堵在喉咙里，再也出不来了。
最后，他只是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我祝福你，姐姐。”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一点。
莉欧拉看着他，伸手又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保重，弟弟。”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向那艘船。
布鲁靖已经放下了升降梯。
莉欧拉拎着包，一步一步走上去，始终没有回头。
站在岸边的筱凌峰，眼眶却一点点红了。
他以前从不相信，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长出来。
可现在，他信了。
渔船上，布鲁顿走过来，看了看她的神情，问道：
“姐，看样子你心情不错。”
“找到想要的答案了？”
莉欧拉站在船头，灰发被海风掀起。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想，我找到了。”
“虽然那个答案，并不完美。”
布鲁顿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只是示意父亲开船。
渔船于是缓缓离岸，渐渐远去。
沙滩上，筱凌峰像是一下被抽空了力气，直接坐到了沙滩上。
他死死盯着那艘船，一秒都舍不得把视线挪开。
可船还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直到最后，只剩海平面上一点模糊的影子，随后彻底消失。
他颤着手，终于把那张纸慢慢打开。
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筱凌峰盯着那句话，眼泪一下就被海风吹了出来。
“姐姐……”
“莉欧拉姐姐——！！”
他像是突然失控了一样，猛地朝海里冲过去，一边跑一边喊。
海风把纸吹得发抖，泪水一点点落在上面。
明明只认识了短短几天。
可还是这么难受。
然而，就在他快要冲进海水里的时候，忽然有人一把拽住了他。
筱凌峰猛地回头，眼里还带着来不及收住的情绪。
结果，是琦浩戬。
“喂，兄弟。”
琦浩戬看着他，一脸莫名其妙。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看苦情剧看上头了？”
筱凌峰愣了两秒，忽然自己都被逗笑了。
“是啊。”
“我看了一场最新版苦情剧。”
“而且我还是男一号。”
“啧。”琦浩戬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那我算什么？”
“你？”筱凌峰吸了吸鼻子，笑着说道，“你自然是反派一号。”
“不过话说回来——”
他上下打量了琦浩戬一眼。
“我要是哭成这样还算正常，你这一脸虚脱又是什么情况？”
“我啊？”琦浩戬摆了摆手，“偶有不适，不是很正常吗？”
说完，他直接勾住了筱凌峰的肩膀。
“别演苦情戏了。”
“陪我钓鱼去，补补身子。”
“要不要一起啊，兄弟？”
筱凌峰看着他那副明明不太对劲却还在强撑的样子，最后还是笑了。
“你都这么说了，我这个怂货要是不买账，你肯定又能笑我一整晚。”
“知道就好。”
于是，两个少年勾肩搭背地往沙滩另一头走去，开始准备鱼饵，准备钓鱼。
而早已远离莫罗岛的渔船上，莉欧拉站在船头，海风吹乱了她的灰发。
下一秒，她一伸懒腰，忽然对着大海放声大喊：
“我是世界之王——！！！”
这一嗓子直接把布鲁靖和布鲁顿父子俩都给喊懵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脑子里同时冒出同一个念头：
以后还是尽量载正常人吧。
喊这样可怕的台词，她是想让船沉吗？！
而沙滩那边，正吐槽着琦浩戬钓鱼技术的筱凌峰，忽然像是隐约听见了什么。
那声音仿佛被浪花托着，轻轻送进了他的心里。
风还在吹。
而有些人，明明已经走远了。
却又像是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