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
筱凌峰刚一开口，语气难得正经了点。
“我明明经历了那么离谱的事，可只要待在你身边，就一点都不觉得怕，反而会觉得很——”
他话都还没说完，莉欧拉已经眼疾手快，直接拿一片千层面堵住了他的嘴。
“少来。”
“别一到这种时候就说肉麻话。”
她一边收火，一边嫌弃地扫了他一眼。
“多愁善感个什么劲。稍息，立正，眼睛往前看。最好顺便给我跑起来。”
筱凌峰把嘴里的千层面嚼了几下，老老实实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开口：
“那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得诚实回答。”
莉欧拉关掉火，转过身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逼着他看自己。
“问吧。”
“不过先说好，别告诉我你还在惦记埋进我胸里的事。”
筱凌峰整个人当场一僵。
工厂里那段又危险又暧昧的画面，瞬间在脑子里闪了回来，视线差点不受控制地顺着她领口往下滑。
下一秒，理智狠狠干了他一巴掌。
——不行，会死。
莉欧拉一看他那副明显心虚的样子，顿时冷笑。
“哟，小白痴露馅了？”
“不是说自己跟五六个女孩约会过吗？这会儿怎么不吹了？”
说完，她两只手一起上，狠狠捏住了他的脸，左右一顿揉。
“呜呜呜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该吹这种牛！姐你手下留情——”
“行了。”
莉欧拉终于松开手，重新端起那盘千层面，往餐桌边一坐，气场十足。
“现在姐心情还不错，可以勉为其难替你答疑解惑。”
“说吧，你到底想问什么。”
筱凌峰盯着她盘里的千层面，表情一下就委屈了。
“不给我留一点吗？”
“我也想边吃边问啊。”
“嘿，你个小没良心的。”莉欧拉一拍桌子，“都吃那么多了，还不让我吃两口？”
她眯起眼，又补了一句。
“快说，不许问身材尺寸。”
筱凌峰一听，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整张脸都垮了。
“姐，你把我说得像变态色狼一样……”
“我只是想问——”
他仰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你认不认识……卓尔历娜？”
听见这个名字，莉欧拉手里的叉子一下停住了。
她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惊讶，而是警觉。
——这种封闭环境里，按理说筱凌峰这辈子都不该听过这个名字。
除非……
她慢慢眯起眼，盯住他。
“你别告诉我——”
“‘千岁者’跑到这儿来了，还正好被你碰上了？”
筱凌峰眼睛瞬间亮了。
“姐，你真的认识她啊！”
他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老老实实在莉欧拉旁边盘腿坐下，抬头看着她。
“那她果然很厉害，对吧？”
“或者说……很重要？”
“当然重要。”莉欧拉叉起一块千层面，语气轻飘飘的，内容却吓人，“据说吃她一块肉，还能长生不老呢。”
“毕竟，那可是活了一千多年的人。”
说完，她低头看着筱凌峰那副呆掉的样子，没忍住，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结果手感很一般。
头发偏硬，还有点毛躁。
“姐！”筱凌峰立刻捂头抗议，“别揉乱我的发型！”
“正所谓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
莉欧拉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你恶不恶心。”
“这话听得我后背都凉了。少废话，说重点。”
筱凌峰咬了咬牙，小声反击：
“明明是你刚才那句‘吃她一块肉能长生不老’更瘆人吧……”
嘴上这么说着，他却特别自觉地抱住了莉欧拉的大腿，整个人都快挂上去了。
莉欧拉低头看着这只大型挂件，沉默了两秒，最后居然没舍得一脚把他踹开。
“都说了，只是据说。”
“又不是真的。”
“而且——”
她停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些。
“她活得并不快乐。”
筱凌峰抱着她的腿，回忆起卓尔历娜那张脸，表情也慢慢认真起来。
“我倒觉得她挺有精神的啊。”
“像那种特别厉害的大教授。”
“而且她有时候天真得很可爱，讨厌起来又让人特别想揍她。”
莉欧拉瞥了他一眼。
“你这已经不是不要命了。”
“你这是脑子本身有问题。”
她低头拍掉了他偷偷伸向千层面的一只手。
“算了，我长话短说。”
“姐，别这么小气嘛，我才偷吃了三片——”
“还想不想听了？”
莉欧拉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就知道吃？在电厂里怎么没把你吓死？”
“我本来就被吓得够呛啊。”筱凌峰立刻叫屈，“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严重创伤，所以我只能化悲痛为食欲。”
“再说了，你住院那几天，不也是我在喂你吃饭吗？”
“你还有脸提？”
莉欧拉差点被他气笑。
“让你削个苹果都能削成考古遗址，你那也叫照顾？”
“我又是打架又是逃命又是吓得半死，我还能怎么办嘛。”筱凌峰振振有词，“我连熬夜守夜都做不到，只能困得呼呼大睡。”
“哦，是吗？”
莉欧拉放下叉子，笑得有点危险。
“那我亲爱的弟弟，所以全都是姐的错？”
“难道不是姐一路搂着你，你晕过去时，我有让你沉井里淹死吗？”
说到这里，她越想越来气，抬手就揪住了他的耳朵。
“疼疼疼！要掉了要掉了！”
筱凌峰被揪得龇牙咧嘴，脑子却在另一件事上当场炸开。
——一直在搂着我？
——我居然当时没有感觉到？！
可莉欧拉根本不给他继续乱想的机会，直接把话题拉了回来。
“别给我胡思乱想。”
“我刚才说她活得不幸福，是因为卓尔历娜有很严重的超忆症。”
一听她忽然认真起来，筱凌峰也立刻收了表情。
“超忆症？”
“听起来像是大脑方面的疾病……”
“没错。”莉欧拉点头，“她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还有强得离谱的信息处理能力。”
筱凌峰听完，第一反应居然是眼睛一亮。
“这不是好事吗？”
“我要是有这种能力，我早就乐疯了，考试回回满分——”
“到时候，我就是……”
啪。
莉欧拉精准地又拍掉了他试图偷千层面的手。
“所以我才说，你这种不懂事的小白痴，会觉得那是天大的好事。”
她看着他，语气罕见地认真起来。
“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记得快。”
“而是——忘不掉。”
“什么都忘不掉。”
“你经历过的痛苦、屈辱、噩梦、羞耻、背叛……所有东西，都会一直留在脑子里。”
“不会变淡。”
“不会模糊。”
“也不会被时间洗掉。”
“它们会一直在。”
筱凌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了。
他顺着她的话想了一下，顿时觉得后背发凉，抱着她大腿的手也下意识更紧了点。
“那我不要了。”
“这也太可怕了。”
“对吧？”莉欧拉看着腿上挂着的这位，忍不住扶额，“你可真是个让人无语又讨喜的小老弟。”
“姐，我这是实话实说！”筱凌峰仰起头，一脸真诚，“这种病给你，你也不会想要吧。”
“还有——”
莉欧拉低头瞪他。
“你刚才叫谁老？”
“我青春靓丽，永远十八岁。”
“是是是。”筱凌峰点头如捣蒜，“我觉得很多人都会这么说，姐你也不能免俗嘛。”
“你现在是学会顶嘴了，是吧？”
莉欧拉毫不客气，直接从盘子里捞起几片千层面，啪地糊到了他脸上。
可这家伙非但不生气，反而把脸上的面拿下来，塞进嘴里嚼了。
“姐，你这么一弄，味道也没变嘛。”
他一边吃，一边顺势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不过，你应该也是个很厉害的大人物吧？”
“和老弟说说呗，我以后也好拿出去吹嘘一下。”
莉欧拉听完，简直想把叉子插他脑门上。
“你给我去死啦。”
“我现在算是看出来了，你比辕北辙、游薄，还有那一群喧闹鬼加在一起都更不像话。”
说完，她抬脚就在他胸口轻轻踹了一下。
筱凌峰也很配合，顺势往后一翻，立刻开始满地打滚。
“救命啊！”
“家庭暴力啦！”
“谁来救救孩子啊——”
莉欧拉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活宝，只能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无奈观赏他的即兴表演。
等他终于假哭完了，她把叉子往他胸口一扔。
“喂，闹够了没有？”
“赶紧给我起来。”
“遵命！”
筱凌峰一个鲤鱼打挺没打起来，只好灰溜溜地爬起身，满脸殷勤。
“姐你有什么吩咐，我一定赴汤蹈火——”
他还以为莉欧拉是打算继续给自己做点别的意大利菜，顿时表现得格外积极。
可莉欧拉却已经起身走向背包，从里面拿出了笔记本和钢笔。
她脸上的神情，也在那一刻明显收了起来。
“去把脸洗干净。”
“然后坐下来，和我好好讲讲游薄的事。”
屋子里的气氛几乎是瞬间就变了。
筱凌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咬了咬牙，低声开口：
“就不能跳过这段吗？”
“我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往前看一点，为什么非得把这种伤心事再翻出来啊，姐。”
莉欧拉看着他，语气很平，却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因为你不能把‘劫后余生’当成逃避的借口。”
“那是你昨天真真实实经历过的事。”
“而我，想把它写出来，发表出去。”
“发、发表？！”
筱凌峰吓得立刻拿手去擦脸，把糊在脸上的千层面胡乱抹掉。
“别写我啊！我害怕！”
“怎么？”莉欧拉挑眉看着他，“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名字？”
“你做的事，可挺像个英雄。”
“哪来的英雄……”筱凌峰一边往洗手间走，一边低声嘟囔，“我心里的英雄，早就已经被我亲手扫进历史垃圾堆里，烧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莉欧拉听见这句话，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等他洗干净脸出来，她才看着他说：
“至少，你比游薄强。”
“因为你还有心。”
“虽然是颗又软、又小、还带着几分懦弱的良心——”
“但它至少还在。”
筱凌峰站在那里，湿漉漉的脸上露出一点发怔的神情。
“心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慢慢笑了。
“好像也是。”
“我真的还有。”
说完，他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心口，然后一步步走向莉欧拉。
这一次，他的眼神终于不再躲了。
“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姐姐。”
“这次，我不想再退了。”
莉欧拉看着他，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
“我想听的，本来就是这句话。”
于是，筱凌峰重新把那些曾经让自己心动、让自己崇拜、又最终让自己彻底失望的一切，从头捡了起来。
一点一点，讲给了眼前这位执笔的姐姐听。
只见莉欧拉写了标题：
《我的莫罗岛之旅，向谁挥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