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堡议事厅穹顶的焦痕尚未清理干净,窗台已摆上新栽的耐寒白花。
战后的霜雪荒原,秩序正在缓慢重建。
黑鳞卫旧部被遣散大半,仅留三百余人经审查后编入新戍卫军,由洛恩亲自整训;粮仓钥匙失而复得,首批赈粮已于三日前发放下去;南谷矿镇虽未废除旧制,但薇拉已下令禁止体罚,并派亲卫暗访矿工的具体状况。
可惜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克劳狄乌斯虽死,其背地里的支持者仍在商会、税吏、监工中盘根错节。一个十一岁的领主,想撼动连祖父都未能彻底革除的积弊,谈何容易?
烛火微晃,映着薇拉低垂的睫毛。
她正伏案批阅卷宗,深紫礼服袖口沾了墨迹,疲惫至极。
艾莉亚坐在她身后矮凳上,一手轻搭她肩头,另一手替她揉着僵硬的脖颈,指尖带着微弱圣光,暖意渗入肌理,缓解连日伏案的酸痛。
“北境流民登记完毕,共三百二十七人。”薇拉念道,“中环粮仓储备清点完成,存粮可撑四个月……南谷矿镇……”她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矿工多有旧伤,而且拿取矿工名册事宜也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艾莉亚没立刻回应,只将手移到薇拉的太阳穴,轻轻按揉。
片刻后,她才柔声道:“慢慢来,你祖父用了四十多年,才让霜雪荒原无人饿死,你不用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薇拉放下笔,忽然转身抱住她,脸埋进她怀里,连日强撑的坚强消失不见,肩膀微微颤抖。
“艾莉亚妈妈……呃,我可以这样叫吗?”她喃喃,声音软得像撒娇,火红的狐狸尾巴耷拉下来,“今天商会会长又在推脱自己公务繁忙,连一点时间都抽不出与我详细商议霜雪荒原的矿产销售问题。”
艾莉亚动作一顿,随即笑了,抬手轻轻抚她发顶:“嗯,我在。”
她没纠正,亦没推拒,只是像所有母亲会做的那样更紧地回抱住她。
她知道,这声“妈妈”不是僭越,而是一个失去所有依靠的孩子,在茫茫风雪中抓住的一缕暖光。
窗外廊下,雪音正欲进门,听见这一声“妈妈”,脚步微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今日给烬炼制恢复药剂时沾了草药的汁液;又望向屋内那对依偎的身影,艾莉亚的白衣如月,薇拉的棕发如秋草,画面温暖得近乎刺眼,更显得自己的格格不入。
她终究没进去,眸子垂下,心中无声自问:若我也会哄人,薇拉会不会也扑过来,用毛茸茸的大尾巴蹭自己?
随即苦笑摇头,她连安慰人都不会,只会说“眼泪流心里,脚步不能停”这种话。
雪音垂下眼,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轻了,这样的她,注定只能是“姐姐”。
翌日清晨,天未全亮,一行人已列队于北郊山坡。
薇拉走在最前,深紫礼服外披着艾莉亚的斗篷,手里捧着白花。
雪音站在烬身侧,静域之弦无声铺展确保无埋伏后,左手扶着他右臂,另一只手用法杖借力支撑他的体重。烬当着众人的面没有推辞,只是把重心往自己这边移了移,像怕压疼雪音。
艾莉亚捧着圣典,低声诵念安魂祷言。
洛恩拄拐而行,身后跟着新任亲卫莉娜、米拉、瑟芙,人人左臂缠白布。
数百座新坟静卧雪中,碑无字,只刻冰晶,这是狐族传统:忠魂无名,归土即安。
众人将白花一一放好,薇拉最后在菲利伦墓前多放了一朵。
她蹲下身,轻轻拂去碑上积雪。
“菲利伦,”她轻声说,“粮仓钥匙拿回来了,北境流民有帐篷了,贵族们今天没敢克扣赈粮下发……”
薇拉站起身,拍掉裙上的雪粒,最后看了一眼墓碑,领着众人回到了霜雪堡。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一日的疲惫。
雪音靠在廊柱上,银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目光停在近处的青铜大门上,不知在想什么。
烬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心中一阵刺痛,思索片刻,终究还是下定决心问道:“师匠这几天愁眉不展,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别闷在心里。”
雪音怔了一下,眼神飘忽,不敢直视烬的目光,难过地说:“因为我个人想帮助薇拉,反而害你受了伤,为师是不是对你太独断刻薄了?”
“我一直认可师匠的理想。” 烬听她终于肯说出来,反而放下心来,语气认真地说:“我想跟随师匠,望向同样的目标,朝着相同的方向一起前进。而且,如果师匠中途选择抛下薇拉,全身而退的话,我或许就不会喜欢上那样的你了。”
雪音猛地转过头,耳尖瞬间泛起红晕。
“你……又胡说什么?谁问你这个了?!”她别过脸,声音难免有些慌乱,“这样哄我开心,是不是又有所图谋了?”
烬摊手,一脸无辜:“我难道在师匠心中就那么坏吗?”
雪音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少转移话题了,说你呢。“
烬也不急,等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以前的我,除了战斗,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活着;真要说什么图谋的话,那师匠今后能不能对我更好一点?”
雪音终于忍不住回头瞪他:“我难道以前对你就不够好吗?”
“新围巾……”她顿了顿,“我会添加领主府库房里的玲珑丝线并附上魔法印记,能挡一次致命伤,这样我可以安心一些。”
烬一怔,随即低笑:“那旧的呢?”
“老是没个正经儿,想留你就永远留着吧。”雪音无奈地说,“旧的让你压箱底,当传家宝。”
烬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颈间那条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嘴角的笑意。
就在这时,薇拉从议事厅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火红狐耳高高竖起,脸颊因兴奋泛红。
“雪音姐姐!”她扑过来,仰头笑,“我派莉娜、米拉、瑟芙把南谷矿工的旧契约全收上来了!现在查到有些矿工从十岁就开始挖矿……”
薇拉眼睛亮晶晶的,“克劳狄乌斯的例子还在眼前呢,就应该在这个时候把握主动权。”
雪音转向薇拉,语气温和了些,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郑重:
“不要因一时的成功而骄纵,我想这也是你祖父一直以来想教会你的。改革的事慢慢来,别急着废矿籍、清税册、拆监牢。贵族们嘴上说着‘秩序’,心里怕的是有人动他们的基本盘,逼得太紧,断了他们额外的经济来源,我担心你的人身安全。”
雪音蹲下身,与薇拉平视:
“我们标榜的正义,在他们眼里,只是很碍眼的存在,你得活下来,才能改下去。”
薇拉静静听完,没像往常那样急着反驳或承诺,而是开始细细咀嚼雪音的话语。
良久,她将统计名单的纸小心折好,塞进贴身口袋,火红狐耳微微竖起,眼神清澈而充满决心:“我明白了!先活下来,再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