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时分，白璃推开商会后堂的门，借着月光在窗边阴影中看见一道清丽人影。
“雪音姑娘，这可不是做客之道。”白璃声音平静，语气中透着一丝指责，“深更半夜，未打招呼就私自擅闯云墟商会，这就是赫连教你的礼数吗？”
雪音从暗处走出，兜帽下，一张苍白的脸缓缓显露，眼下带着淡淡的倦意。
从清晨踏入商会求取情报，到正午截停运输队并硬扛法阵自毁冲击，再到深夜折返云墟集，雪音已整整一日不曾停歇。
“白璃夫人不要误会。”雪音声音很轻，目光直视白璃，“是我自己坚持要来，与赫连大哥无关。”
雪音缓步向前，脚步不疾不徐，“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趁事态还没有恶化，一切都还来得及。”
白璃走到案前，点燃烛火，“长话短说，希望你能为自己的无礼行为找到一个恰当的理由，不然就算你是赫连的熟人，云墟商会也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今日救回了熔渣高地的五个失踪者。”雪音望着她的背影，徐徐道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记得被抓的过程，不知谁带走了他们，甚至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失踪。”
“那很好，活着已经万幸。”白璃背对着她，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起案上的商会卷宗，“但看你咄咄逼人的架势，雪音姑娘此番不单单只想对我说这些吧？”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雪音顿了顿，声音低缓却清晰，“当日我们入集打探，前后不过半天，赫连大哥是在傍晚才遇见我们，第二天清晨才引荐我们至商会……”
雪音说的一直很慢，似在斟酌措辞，又似在给对方留出否认的余地，“可夫人初见我二人，便道：‘两位从熔渣高地远道而来，所谓何事？’”
白璃整理卷宗的手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云墟集每日进出数百人，情报如潮。”雪音继续说道，目光却变得锐利起来，“可夫人的情报网，却偏偏在茫茫人海中，早早锁定了我们两个人……早到，像是我们一踏入界碑，就被盯上了。”
白璃缓缓转身，魅魔瞳孔在暗处泛起紫晕，不闪不避地迎上雪音的目光：“所以雪音姑娘深夜来访，只是让我听你述说一些无凭无据的推论？那么恕不奉陪了。”
“不是这样的。”雪音摇头，眼神坦然，没有被那紫光逼退半分，“我只是……想给夫人一个解释的机会，若夫人只是情报通达，那能否告诉我，人界的魔法协会，是如何得知那五人身上稀薄到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稀有血脉？运输队的法阵，又为何会在启动时能量失控？九人尽数化为灰烬，这不像意外。”
白璃忽然低笑一声，“雪音姑娘，你太高看我了。”
她将卷宗放到一边，双手交叠于身前，指尖恰好覆在那枚铜扣的位置，“魔法协会的事，我不想插手；法阵为何自毁，运输队结局如何，我更不必知道。”
白璃抬眼看向雪音，瞳中紫晕渐褪，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特有的冷静与分寸，“这里是云墟集，你要查真相，该去问人界的魔法协会，而不是深夜闯入我的屋子，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指望我给你答案。”
烛火摇曳，两人之间只剩一片沉默的光与暗。
雪音忽然道：“夫人或许觉得我多管闲事，可这几日，我在云墟集看到的，不只是黑市、走私、失踪……还有这片土地上人们独有的生存之道，和白璃夫人默默地付出。”
白璃反问：“所以呢？这些事，与你何干？”
“没人逼您做。”雪音语气平静，“可您做得比谁都认真，认真到，像是在还一笔只有自己知道数额的债。”
白璃语速开始急促起来：“所以呢？你想说我心软？还是说我虚伪？诸如此类的评价还是免了，你不了解我，不必再浪费彼此的时间。”
“都不是。”雪音迎着她的视线，毫不退让，“我只想说，善举发生了，就是事实，论迹不论心。”
雪音稍顿，继续道：“赫连那样的人，武力足以镇一方，眼力更不会差。他见过太多背叛，也经历过太多利用，可他从未怀疑过您。”
白璃冷笑一声：“雪音姑娘，你话里突然扯上赫连，是何意味？”
雪音摇头，“我只是不明白，一个能让赫连这样的人毫无保留信任的人，又为何要对真相闭口不谈？”
她向前一步，语气诚恳却不卑微：“夫人，我不是来定您的罪。我是来问一句，如果连您都选择沉默，这世上，还有谁会为那些消失的人说话？”
“赫连信我，是因为他愿意信。” 白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这世上的事，并不是‘愿意’就能干净。”
她转身走向内室，意图在理智尚存时终结这场对话，墨绿旗袍下摆扫过冰凉的石板地，背影在灯下显得格外孤独，“雪音姑娘，你太年轻了。有些善举，未必出于善心；有些沉默，也未必代表心安。”
雪音仿佛认出了某种自己曾经走过的路，轻叹一声，自嘲道：“从前我也是独自一人，无依无靠，觉得信任什么的对我来说太昂贵了，欠不起，更还不起。”
白璃停下脚步，未回头。
“后来阴差阳错收了烬做徒弟，才发觉有些路一个人是走不完的。”雪音语气冷静，近乎陈述，“烬总说我逻辑清晰，劝人一套一套，可轮到自己的问题，却刻意逃避，止步不前，结果因为我的疏忽还连累了他人。”
“那时有人对我说：‘死者已长逝，生者犹可追。’”雪音话语停了停，把一句当时别人赠予她的话，现在又送给另一个人：“逝者已不可追，活着的人不能仅仅陷入自责愧疚止步不前，而是带着他们的份，继续向前走。”
白璃终于转身：“所以你现在是在用自己当例子，劝我开口？”
“我和烬之间，如今关系已不止师徒。”雪音坦然，语气间没有羞怯只有清醒，“但我却一直踌躇不前，不是不愿，只是不敢。”
她直视白璃的双眼：“夫人，您和赫连大哥，是不是也这样？有些话太重，不敢说；有些人太重要，不敢靠近。”
白璃沉默一瞬，忽然低声道：“……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拿信任当筹码？”
“当一个好人犯下不可原谅的大错时，她的愧疚感不会消逝，甚至会像诅咒一样一辈子缠着当事人。”雪音摇头，语调缓慢却笃定：“仅仅因为良知二字，它就足以让人在最深的夜里，一遍一遍地审判自己。”
白璃盯着她，尾尖缓缓垂下，像卸下某种重负。
“最终只会剩下两条路。”雪音继续说道：“一条是绝望中痛苦逃避，想用自我毁灭的方式赎罪；一条是遮掩中自我欺骗，想用自甘堕落的方式麻痹自己。为什么善良明明是最珍贵的宝物，却在这种时候成了拖后腿的累赘呢？”
“因为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难打开。” 白璃黯然，她的声音已不再锋利。
“那我现在就帮您把门打开。”雪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身后取出一叠厚厚的纸。
“我们可以选择第三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