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音将那叠契约轻轻放在案上,墨迹或新或旧,无一例外,每一张都盖着云墟商会的三麦穗印。
“这从来就不仅仅是熔渣高地五名失踪者的事。”
雪音语气凝重了起来,指尖按在最上面那张契约的边缘,“这是一张网,很早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你用云墟商会的工坊招人作饵,普通人签了,只是打工,用自己的劳力换一口饱饭。可若体内有稀有血脉,哪怕他们自己不知,契约第三页末尾那行符文印记就会与施术者共鸣。”
“在魔界有人消失或许稀疏平常,但莱恩领主重视自己的每一个子民,在暗中调查所有失踪者的共同之处,这恐怕是你始料未及的变数。”雪音指尖点向最上面一张,纸页背面隐约透出一圈极淡的暗红纹路:“这些人签完字,就相当于被标记了,所以以往那么多被标记的稀有血脉失踪者呢?”
白璃被雪音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甚至忘记了否认,忐忑地问:“你从哪拿到的?”
“执事堂西侧第三间密室。”雪音揭开了白璃的目的,“给我们魔法协会的情报,不过是您布下的幌子,引导错误的方向。真正筛出血脉、标记目标、安排交接的——是您本人。”
“五名失踪者,只是最近的一批,但这叠纸,每一张都代表一个消失的人。”她翻过一页又一页的契约:“他们来云墟集求活路,您给了他们活路,然后亲手把他们送上另一条死路。”
白璃闭上眼,良久才开口,声音已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若我不交人,整个云墟集就会生灵涂炭。”
“谁?”雪音立刻追问,她没有给白璃喘息的时间,“究竟是谁会让整个云墟集就会生灵涂炭?”
“……不该问的人。”白璃摇头,“你救回五人,已是极限。再查下去,死的就不止几个了。”
“所以您选择沉默,用善举掩盖罪行,您把商会变成一个巨大的赎罪机器,用它来安抚自己的良心?”雪音盯着她。
白璃猛地睁眼,那双眼睛里终于燃起一丝久违的怒意,极度厌恶自己。
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声音歇斯底里:“你以为我想这样?!退路宽广的人才有资格谈高尚,那是因为他们有选择的权力!”
“不。”雪音摇头,语调没有丝毫退让,“我知道您别无选择,但别无选择,不等于正确。”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
赫连立于门边,高大身影几乎填满门框,他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他未言语,只静静看着白璃,那目光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有看透一切后的沉默,和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正是这份清醒,成了压垮白璃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忽然踉跄一步,扶住案角,再开口时,声音已褪去了平日的冷静与克制:
“你们……都以为云墟集是什么?”她惨笑,眼眶通红,声音几乎破碎:“黑市?情报站?还是什么灰色枢纽?”
她猛地抬头,像是在给自己最后的勇气,直视赫连:“不!它从来就不是给人活命的地方,它是祭坛!从第一个矿工在地底发现那个东西时,从矿坑被废弃的第一天起,云墟集就是为‘献祭’而建设发展起来。我建商会,从来不是为了庇护人民,只是为了……筛选祭品。”
白璃已彻底失守,颤抖着指向那叠契约:“那些人来求活路,我给了他们希望,可转头,我就把他们的名字,亲手献祭掉。”
泪水终于滚落,她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所以我做善事,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我自己。我想骗自己:看,我还救了人……我还配活着……那些人死在祭坛里的时候,我的手上沾着他们的血,你们明白吗?!”
赫连终于开口:“所以在下曾见你独自在后院偷偷烧掉的,就是一张张契约吗?”
白璃浑身一震,缓缓放下手,她望着赫连,“有的人只是孩子,我实在不忍心……可我不能……我没办法救所有人……”
雪音悄然退至门边,想让两人先独自相处一段时间,白璃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逼问。接下来交给赫连就好,剩下的事情等白璃冷静之后再详细询问。
临出门前,白璃忽然哑声问:“可那密室暗格……我设了魔力警报,只要有人触动藏匿的文件,我会立刻感知。你拿走契约时,它为何没响?”
雪音缓缓从斗篷下取出月耀法杖,杖身修长,通体银白,杖首流转清辉。
刹那间,银雾微绽即收,所过之处,空气凝固,烛火定格。雪音立于银雾中央,及腰银发无风自动,露出雪音尖细玲珑的精灵耳,折射出的微光打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勾勒出她纤细挺拔的身形轮廓。
在这片高等精灵的月庭之境中,现实规则已变,魔力警报的触发条件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白璃失声道:“高等精灵血脉的魔法少女?!你是说……你之前取契约时,就施展过精灵族的境界之力隔绝了魔力警报?”
“是。”雪音目光平静地直视白璃,“月庭之境隔绝内外,阻断魔力痕迹,法则已改,您的警报感知不到我。”
白璃脸色瞬间惨白,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完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你确实能阻止我发现异常,但却无法阻止……这片大地的主人。”
“大地的主人?”雪音心头一凛,那种从第一天踏入云墟集就萦绕不去的异样感,在这一刻骤然放大。
白璃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的泪光:“高等精灵血脉……魔法少女……创生之力……你是它等了几十年的完美容器。”
雪音听后,脊背一凉。
她忽然想起自己初次踏入云墟集时,静域之弦所捕捉到的那种诡异“干净”,那时她以为是人为抹除痕迹。
如今才明白,那是祭坛在呼吸。
就在雪音这一念闪过的刹那——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低语:
“禁咒——万缚归一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