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六分。
窗外雨声淅沥,老旧居民楼的水管发出沉闷回响。
周曜盯着试卷上那道“椭圆与向量结合”的压轴大题,视线已经模糊,草稿纸涂改了七八遍,辅助线画了又擦,思路却越理越乱。
他已经连续半个月每天睡眠时间不到五小时,从不允许自己懈怠。
数学是他唯一能拿分的科目,再难的题他也必须攻克,可今晚,连这道他最拿手的题型都在拒绝他。
至于英语?上次模考95分,离一本线差13分,老师说:“你数学成绩的确能和大家拉开差距,要是英语能上110分,A大就稳了。”
家里没条件报补习班,母亲把钱省下来给自己买网课,可他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单词背了又背,英语成绩就是上不去。
周曜常常陷入自我怀疑,无论自己怎么努力,英语一科就能把他打回原形,最终迎来的依旧是失败的结局。
他有时候会想,也许有些人的脑子天生就不适合学外语,就像有人天生跑不快、跳不高一样。
可偏偏高考不管这些,高考只问你行不行,根本不在意具体原因。
英语拉胯,数学成绩再好也挽救不了总分,他必须把每一分钟都榨出来,才能对得起母亲那句“我儿子将来要有出息”。
台灯照得眼睛干涩,心跳快得发慌,恍惚间他居然记起了自己最讨厌的父亲,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哭泣模样。
那晚父亲难得没喝酒,一个大男人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垢往下淌,身上带着忙碌一天的汗酸味抱着周曜痛哭流涕:
“爸知道自己喝酒赌钱不好,对不起你们母子……但爸要是不喝到断片,不靠酒精麻痹自己,那么高强度的工作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怎样才能坚持得下去,怕自己撑不到明天……”
周曜胸口窒息得难受,压得自己喘不过气,刚想站起来再去冲杯咖啡提神,手却抖得握不住杯子。
他开始过度呼吸,胸口闷到必须大口喘气,却始终感觉空气无法进入身体。
——好痛苦,我究竟该如何回应父母的期待?为什么我拼尽全力,还是什么都做不好?
四点十七分。
光来了。
一道粉金色的光从天花板垂落,将“周曜”这个存在,连同他的不甘、疲惫、压抑,一起塞进一具名为“雪音·月翎”的躯体中。
在意识消散前,他听见一个声音问自己:
“凡人,你已至绝境。你想成为什么样的存在?这次,就由你自己决定好了。”
所有的挣扎、愧疚、不甘在这一刻凝成了一句从未说出口却一直都在那里的回答。
——我想有能力去守护我爱的人,爱我的人。不再辜负他们对我的期待,不再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我想……成为英雄!哪怕遍体鳞伤,我也要挡在他们身前!”
“成为英雄啊……”神明轻叹后苦笑道,“那可是条……荆棘之路……人们渴望英雄替自己负重前行,却苛责英雄不能拥有半点瑕疵……”
——我知道。
——但我已经辜负过他们一次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辜负任何人。
——我想让这世间的温柔,不再被辜负,我想让那些善良的人,能被这世界温柔以待。
神明沉默了一瞬,声音再开口时,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的悲悯:
“契约已成,我也想看看,何为英雄。”神明说罢便消失在了光中。
“师匠!师匠!”
熟悉的声音穿透了混沌。
烬的那双手,死死攥住雪音的手腕,仿佛只要他不放手,她就永远不会消失。
就是这一握,成了她坠落深渊时,唯一能抓住的绳索。
周曜的记忆在这一刻与雪音的灵魂彻底融合——
“师匠……”烬的声音嘶哑,黑焰几近熄灭。
脖子上的围巾早已不知去向,露出颈侧一道被血刃擦过的伤口,玲珑丝线帮他抵挡了一次致命伤,可他浑然不觉,跪在雪音身侧,语气接近哀求:“求求你,别丢下我……”
“我在,抱歉,让你担心了……”雪音艰难地睁开双眼,反手紧紧回握烬的手,“拉我一把,我们还不能在这里停下……”
烬将雪音小心拉起,动作从未有过的轻柔,眼中重燃信心,黑焰在他身周明灭不定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激动,“只要师匠还在,我就不会放弃!”
邪神的耳边低语仍在干扰着雪音,但现在再也无法侵入,因为她终于记起了使命。
自己是那个在生命中的最后一刻仍敢说“我想成为英雄”的人!
赫连单膝跪地,左臂骨折,右手正用衣襟为昏迷的白璃包扎伤口,他的动作极其专注,整个世界只剩下白璃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祭司的血刃,距他们不过三步。
雪音缓缓站起,刹那间,整个人仿佛由光与誓约铸成。
银发如星河奔涌,曳地生辉,发梢在空气中划出一串细碎的粉金光粒,如暗夜中绽开的星尘。原本青蓝的眸子,此刻化作透亮的蔷薇粉色,蕴藏万千希望,光芒从她身上向外照射,将整座矿道映得如同白夜。
魔法少女雪音·英雄形态!
月耀法杖自斗篷下升起,杖首清辉暴涨直冲矿顶,杖身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符文:
“以吾之名,重写此界。”
月庭之境·英雄誓约!
银雾自雪音脚下无声弥漫,所过之处,暗紫光晕如潮水般退却,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黏稠感被一层层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温柔的气息。
百步之内,法则被雪音重新改写——
邪神威压被隔绝,那股自踏入矿场起压在众人肩头的无形之力已经消失。
静域之弦重归清明,所有的献祭链接暂时被切断。
雪音抬手,法杖轻点虚空。
“汝等执刃,自谓信仰,实为献祭所役。”
“既无守护之心,便无存世之理。”
手中银芒从杖尖倾泻,月耀法杖凝化成一柄巨镰,刃口泛着冷冽的寒光 。
祭司们动作骤停,血刃从他们手中脱落,砸在岩地上发出接二连三的“哐当”声响,维系他们存在的力量源头,在月庭之境中被暂时切断了。
有人曾为救妹妹加入邪教,如今却亲手割开孩童喉咙;
有人本是矿工,因家人被献祭而疯魔;
有人只是恐惧死亡,甘为傀儡……
银刃掠过,如月弧划过夜空,不伤其身,直斩其“堕落之念”,刃锋划过之处,一缕缕暗紫色的丝线从祭司们体内被抽离,在空中无声崩解。
祭司们双膝跪地,面具碎裂,原本狰狞的面孔突然凝固,眼中狂乱的血色褪去,露出了最后一丝清明与悔恨。
他们望向雪音,双眼流出了浑浊的泪水,竟齐齐低语:“谢谢……”
随后,身躯化为光尘,随银雾升腾,全程未献一滴血,未留一具尸。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之法”——
不以杀止杀,而以誓约唤醒残存人性,终结因果循环,从罪恶的枷锁中解脱。
雪音转身蹲下,掌心温柔地覆上白璃伤口,创生之触化为半透明的愈合之膜将白璃的失血止住,再生损伤的组织。
赫连看着白璃肋下那道狰狞的伤口在银光中缓缓愈合,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弛下来,充满感激的看着雪音,不久前他内心已经绝望,认为白璃会离自己而去,“雪音姑娘,在下……”
他的拳头能砸碎敌人的脊椎,却对白璃那道不断渗血的伤口束手无策,赫连像是想把“谢谢”两个字说出来,却觉得怎么说都不够分量。
雪音看出了赫连的想法后,连忙摆了摆手,望向平台下方的无尽黑暗,轻声道:“白璃身体已经无碍,赫连大哥也请重新振作起来,云墟集的大家还在等着我们拯救他们。”
她站起身,银发飞扬,粉金流光映照众人脸庞,小腹魔蔷薇烙印与月耀法杖共鸣,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辉,指引前方的道路。
这一刻,她是为守护而战的英雄,也是被爱徒唤回的雪音。
“走吧。”雪音伸出手紧紧拉住烬,掌心的温度回应着他,“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