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第五环熔渣高地领主府。
雪音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客房内，身上盖着艾莉亚亲手缝制的亚麻被，暖意透过亚麻被渗入四肢百骸，却怎么也驱不散骨髓深处那股沉甸甸的疲乏。
身体像被完全抽空，她依稀记得云墟集地底最后那一刻的场景——光柱冲天，邪神哀嚎，自己被烬护在怀中。
雪音侧过头，发现烬就躺在她不远处的床榻上，下意识地关心脱口而出：“……烬？……你还好吗？”
她不由自主想坐起身子，却被一阵尖锐的刺痛钉回枕上，胸前衣襟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淡银色的痂。
“别乱动。”
门帘掀开，艾莉亚端着药碗进来，俯身替雪音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却带着强硬：“你的创生之血几乎燃尽，现在体内每一滴血液都在重新凝结恢复。”
“昨晚昏迷时咳了两次血，我不希望今早再看到第三次。” 艾莉亚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烬也没事，无需担心；你们现在只需要全身心地好好静养，恢复身体。”
雪音张了张嘴，关切地问着其他人的情况：“大家？”
“大家都活着……赫连断了三根肋骨、左臂和右腿骨折，至少命保住了。白璃失血过多，但救治及时，是目前伤势最轻的。”艾莉亚眼中浮起一丝淡淡困意，显然一夜未眠，依旧强撑着精神：“两人目前留在云墟集商会旧址休养，商会执事们现在把那里改成了临时医所，帮助所有战斗中受伤的病患。”
话音未落，莱恩高大的身影已立在门口，手中托着两碗热粥，“昨夜我派士兵下去再三确认过，目前云墟集已经平安，再无异动。邪神逝去，祭坛崩解，结界消散，你们拯救了云墟集的大家。”
他在两人床尾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现在，整座洼地正在进行重建工作。由云墟商会的执事们牵头，赤狼佣兵团负责清理废墟，灰雀的炼金师配制灾后消毒水，百姓们只当是遭了邪教袭击，没人知道更深的事，更没人知道邪神的存在。”
莱恩的目光扫过床上两人：“灾难总会过去，但活着的人，总得把日子过下去。”
“赫连大哥……身体如何？”烬不知何时醒了，眼神焦灼地转向莱恩。
“暂时还不能剧烈活动。”莱恩走到他床边，将粥递过去，顺手扶了他一把让他靠着枕头坐起来，“但他不肯闲着，已调自己流民营的青壮参与重建工作，说‘灾后不分你我，能出力的都得出力’，倒真像是他的作风。”
烬坐起时牵动腹部伤口，闷哼一声，粥碗摇晃了一下。
艾莉亚立刻接过粥碗，语气中带着责怪：“你左肩损伤，右肋撕裂，腹部贯穿，失血极多，若非雪音最后一刻用创生之血续命……你们师徒两个……没一个让人省心……”
烬没反驳，只是偏过头深情地看向雪音。
两人目光相接，在沉默中交汇。
“熔渣高地目前不缺药材，也不缺人手，你们只管躺满十天，少一天都不行！”艾莉亚语气决绝，“莱恩和薇拉通讯后，薇拉已经加急派人支援物资和药材过来，说‘雪音姐姐需要最好的’。她本想亲自带狐族卫队过来，因路太远被我劝住了……大家……都很关心你们的安危……”
雪音心头一暖，眼前浮现出薇拉站在霜雪堡天台上高举领主印的小小身影，不知道最近是否又在熬夜处理霜雪荒原的政务。
“……那邪神真的彻底消失了吗？”她收回思绪，声音虚弱但仍透着不放心，“我担心……”
“晶心已碎，灵魂升空，黑雾散尽。”莱恩似有所察，胸有成竹地说道：“禁咒的魔力回路已断，地脉怨念正在消退，我已经交代过云墟商会的人这段时间多加观察，我们这边的人也会多留意……不过，邪神多半已经灰飞烟灭了，雪音你大可放心的。”
雪音轻声说：“我想去看看他们。”
“不行，你连独自坐起来都会费劲。”艾莉亚斩钉截铁，将药碗往她面前又递近了一寸，“等你能自己走到窗边，再谈探望。现在，先张嘴喝药！”
雪音无奈地垂下眼睫，药汁温热，苦味在舌尖炸开。
——真难喝！
她皱了下鼻子，艾莉亚看在眼里，嘴角终于浮起一丝久违的笑意，“难喝也喝完，明天也逃不掉。”
屋内一时安静，只有炉上药罐咕嘟作响，莱恩与艾莉亚早已悄然退去，客房内只留师徒二人。
雪音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烬……”
“师匠！”
烬的声音突然截住了她。
雪音一怔。
烬极少打断她说话，更从未用这样紧绷严肃的语气唤她“师匠”。
他不知何时已侧身朝向雪音，左肩的绷带被动作牵扯，渗出一点新血，熔金竖瞳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接下来我说的话，请师匠认真听。”烬的声音带着不容回避的痛楚，“……别打断我。”
雪音神情有些紧张地点点头，不知道烬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烬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下什么，可那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一切：“邪神大战时……师匠站在最前面，燃尽创生之血，点亮十枚霜雪之心，张开双臂迎接那柄灭世之矛——那一刻，你是不是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师匠总是想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赫连、白璃、云墟集里被困住的人……还有我！你都想救！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师匠死了，我怎么办？！”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烬吼出来的，震得他自己伤口剧痛，猛地呛咳起来。
他咳得肩膀都在抖，却仍死死盯着雪音，不肯移开视线。
雪音心头一颤，刚张口想解释：“我最想保下的……其实是你……”
可话未出口，她就看见了——
烬的眼眶红了，像是所有压抑的情绪同时涌上来，堵在了那里。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他左颊那道旧疤蜿蜒而下，最终落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好怕。师匠，我真的好怕……怕你回头对我笑了之后就化成光，我就……再也抓不住你了。”
烬没有去擦眼泪，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只剩最脆弱的真心在说话：“……师匠说过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可你那时，分明是打算一个人走完最后一程！”
他固执地逼视雪音，泪眼模糊：“你把我丢下了！就那样……把我丢下了……是不是我对师匠来说，根本不重要……”
雪音如遭重击。
她想辩解，想说“我燃血为光，正是因为你在身后”；
想说“若你不在，我何必撑到最后一刻”；
想说“我比谁都怕失去你”……
可当她清晰地看清烬此刻的样子，那个总在她身后沉默守护，连触碰她耳朵都虔诚如触幻梦的少年，那个在霜雪堡大门以一人之力挡百人之阵的战士，此刻却因害怕失去她而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她忽然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口。
是啊。
她以为牺牲自己是守护，却忘了对他而言，她的存在本身，才是唯一的“生路”。
她自认无愧于英雄之名，却唯独有愧于他。
烬见雪音不语，情绪渐渐平复，呼吸从急促转为深长，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抬起眼，那双熔金竖瞳里的怒意已褪尽，只剩一种近乎脆弱的期待恳求道：“下次……师匠别再丢下我了，好不好？”
雪音悄悄伸出手，轻轻覆上他垂在床沿的右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多想立刻点头，说“好，我答应你”；
说“再也不会了”；
可唯有对他，不可欺瞒，就算是善意的谎言也不行。
“烬……”雪音声音很轻，眼神却不再躲闪，“如果回到那个时刻，让我重新再选择一次……”
烬的呼吸一滞，手指下意识收紧，将雪音的手握得更紧。
“我依旧会那样做……”
烬眼中刚平复的水光又涌了上来，嘴唇动了动，似要质问，但雪音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恰恰是因为我在乎你，比在乎自己千倍万倍。”
雪音的语气一个字比一个字更坚定：“若我不燃尽创生之血，邪神不会死，它会吞噬云墟集，吞噬赫连和白璃……最终，也会吞噬你。我站在光柱中央时，想的从来不是‘牺牲’，而是‘必须有人站在这里’——而那个人，只能是我。”
“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你害怕失去我，我何尝不怕？可若为了保全自己而退后一步，让黑雾吞没你所在的世界……那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她抬起手，用指背极轻地擦过他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对不起……让你这么害怕。但我不能骗你，也不能骗自己。若有下次……我还是会冲在最前面。”
烬怔怔望着她，眼中的委屈、愤怒、恐惧，渐渐被一种无奈的宠溺取而代之——我早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却还是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你。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就知道师匠会这么说。”
雪音心头一酸：“……对不起。让你这么害怕，又这么难过。我明明……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
烬静静看着她，熔金竖瞳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忽然开口道：“那师匠嫁给我吧。”
“——什么？！！！！！！”
雪音猛地瞪大眼，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忘了，银发下的耳尖瞬间漫上绯红，连锁骨下的银痂都仿佛烫了起来。
“你、你这逆徒！”她声音都变了调，慌乱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谁准你……谁准你突然说这种话？！我们、我们明明还是师徒……”
烬却不松手，反而将她的手指攥得更紧，拇指轻轻按在她手背上，像是怕她反悔，目光灼灼：“师徒怎么了？师匠教我掌握血脉、教我魔法、教我做人……现在，能不能教我怎么当你的爱人？”
“我……”雪音语塞，脸颊滚烫，连视线都不敢对上他，脑子一片混乱，思考彻底停滞，
“太突然了……而且你现在还受着伤，说什么胡话……我是说，我还没准备好……
不对，这不是准备不准备的问题……我们连正式约会都没有过，怎么能直接谈婚论嫁？！你就算要从师徒变成别的什么，也得先……先……”
她越说越乱，最后干脆把脸整个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只红得快要滴血的尖耳朵。
“不是胡话。”烬打断她，“从与师匠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这一天，等一个能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不再只是‘徒弟’身份的机会。”
雪音心口狂跳，理智告诉她该严词拒绝，这也太快了，他们刚才还在说生离死别，怎么突然就变成求婚了。
可看着烬眼中那抹小心翼翼藏起的期待，拒绝的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半晌，雪音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哪有这样逼婚的……耍赖……要不……先从……情侣做起？”
可烬已经飞快接上：“好，那就先做情侣。”
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仿佛早就准备好了。
雪音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作响，羞得连耳根都在发烫，头皮发麻，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被算计得明明白白。
他们都知道，这世上没有永不分离的保证，
但至少此刻，彼此的手，谁也没有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