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音第二天一早就醒了,她能感觉到晨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却迟迟不肯睁眼。
昨夜的记忆太炽烈,烬的眼泪落在枕上,之后竟然对自己说出:“那师匠嫁给我吧。”
她那时居然迷迷糊糊答了句:“……要不……先从情侣做起?”
天呐天呐天呐~
现在想来,耳根都烧得发烫,羞得想钻进地缝里。
她可是烬的师匠啊!怎么能……怎么能在那种半梦半醒、眼泪汪汪的时候,就这么轻易把涉及终身的大事给定下来了?
以后还怎么教他?他一喊“师匠”,她脑子里就会自动播放那句“那师匠嫁给我吧”——
可她记得自己答应烬时,心里还悄悄松了口气,仿佛终于卸下什么重担。
这简直……太不像她了。
最近总在他面前哭,明明是师匠,却一点威严都没有,倒像是撒娇。
可若真的成了他的恋人——
“师匠……”
烬的声音缓缓传来:“我知道你在装睡,心跳……比平时要快……”
——他又知道了。
从初遇至今,烬总能看穿她最细微的伪装。
在他面前,她仿佛毫无秘密可言,就连此刻明明闭着眼装睡,因尴尬而乱了节奏的心跳,也早就把她出卖了。
这份了解早已超越师徒,深入骨髓。
“师匠这是后悔了?”烬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既然你都知道了,何必问我?”雪音的语气带着被看透的无奈偏过头,“就当我昨天是胡言乱语……”
“师匠一直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烬追问道,“师匠教过我,言出必行。可现在,师匠却想赖账吗?”
雪音的银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边脸:“我不是什么值得托付终身的人,高等精灵血脉,魔法少女契约,每一样都是别人觊觎的目标,随时可能引来灾祸。
这一次是涅芙缇丝,下一次会是谁?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怎么给你安稳?拿什么许诺未来?”
她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快:“我不想让你担惊受怕,不想让你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相依的人,转头就要替她收尸。我……”
“我知道。”烬伸出手指覆上了雪音的嘴唇,示意她停下来,怕她继续说下去会伤到自己。
“一直都知道的……”烬再次重复了一遍,另一只手摸了摸雪音的头:“师匠已经很努力了,这一路都很艰辛,你已经……足够努力了……”
“这么努力的师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烬抚摸着雪音的头:“以后……可以让我分担一些……”
雪音浑身一颤,像被这句话轻轻推开了某扇紧闭已久的门。
那扇她用师匠身份、用冷静、用克制死死焊住的门,终于“咔哒”一声,松开了。
雪音整个人扑进烬怀里,额头抵在他肩窝,眼泪决堤般涌出。
她哭得像个迷路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归处——
所有委屈、压力、孤独,此刻全都化作滚烫的泪,浸湿了他的衣襟,也冲垮了她最后一道心防。
她讨厌自己哭,讨厌变成那个需要被安慰的人。
可这一次,她不想忍了。
在烬怀里,她不必是高等精灵,不必是魔法少女,不必是师匠。
她只是雪音,一个也会疼、也会怕、也会累的普通人。
烬没说话,只是用右手一遍遍轻抚她的后背,动作笨拙却温柔。
窗外的晨光从东边一寸寸移向西边,整个世界像是约好了似的,把这段时间完整地留给了他们。
直到雪音的哭声渐渐变小,从抽泣变成细微的鼻息,他才开口:
“师匠哭起来,一点也不丢人……”他声音轻柔,“反而让我觉得,这才是最真实的你。”
说完这句,烬便不再开口,只是把雪音继续往怀里拢了拢,方便她靠得更舒服些,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把剩下那些没流完的泪、没散尽的委屈,一点一点地在他怀里融化掉。
良久,烬发觉雪音攥着衣襟的手指渐渐松开才继续说道:“师匠身上有朝露的味道,还有……
光的味道,很好闻。”
雪音没有像往常那样把他推开,甚至因这句夸奖心情渐渐好转起来:“是吗?你可不要为了安慰而挪揄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轮椅的吱呀声。
雪音整个人从烬怀里弹出来,迅速退开半寸,一只手扯过被子盖住自己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另一只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痕。
烬也缓缓躺平,动作只比雪音从容那么一点点,只是因为他实在没有力气快速行动。
赫连坐在轮椅上,由白璃推着进来。
他右臂吊着绷带,左腿从脚踝到大腿打着夹板,身形依旧如山岳般沉稳,只是坐姿略显僵硬,稍显不习惯。
白璃看见雪音脸上残留的泪痕,没有说破,只是将视线微微偏开,给了她继续整理的时间。
“雪音姑娘,烬阁下。” 赫连抱拳,动作粗粝却郑重,“叨扰了。”
白璃将轮椅停在床前,尾尖从藤编盒子上松开,轻轻落回脚踝。
盒子里面整齐码着凝露参、赤炼花等珍贵药材,还有一小陶罐温着的雪鸡汤,汤面浮着金黄油花,显然是熬了很久才有的成色。
“这些药材对疗伤很有帮助,关键能加速银痂脱落,要记得按时使用……” 白璃轻声道,将药材逐一放在桌子上,缓缓凑近雪音的耳边:“雪音姑娘肌肤如霜似雪,可不能留疤。”
雪音愣了一下,随即耳尖更红,低声嗔道:“白璃夫人……”
白璃只是微微颔首,神情平静而关切,没有继续多言。
赫连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牌面刻着一座山形纹,山巅有拳印,线条虽粗犷,但一眼看去绝不是凡物。
他将泛着深邃金属光泽的铜牌递给雪音:“此物,乃魔界各环流民营的首领信物,见物如见在下,雪音姑娘请收下。”
雪音下意识想推辞:“赫连大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一点小小的心意……”赫连摇头,目光掠过白璃低垂的眼睫,又落回雪音脸上,“雪音姑娘救的,不只是云墟集的百姓。”
雪音瞬间领会赫连在谢她,谢她给了白璃第三条路。
如今白璃终于不必再受胁迫,不必再用善举掩盖罪行,可以真正开始赎罪,可以真正为自己而活。
雪音伸手接过铜牌,觉得掌心沉甸甸的。
“此物,本就该交到值得托付之人手中。”赫连补了一句,抱拳致意。
门外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犹豫的、试探的,最后被一声清脆的“进去呀”打破了僵局。
两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那对被雪音和烬从云墟集救下的劣魔兄妹。
“雪音姐姐……”女孩怯生生地开口,把萤石手链举过头顶,踮起脚,像是在献上什么了不得的宝物,“这个给你的,哥哥说,萤石能保佑人。”
雪音接过手链,低头将它系在左腕上,萤石在晨光下泛着光芒,衬得她手腕格外纤细。
劣魔男孩站在妹妹身后,语气认真:“烬哥哥要好好养伤,一定要赶快好起来哦!”
紧接着,熔渣高地的那五名失踪者和家属也依次进来,他们向雪音与烬深深鞠躬,无人多言,却满是感激。
雪音眼眶发热,强忍泪意,只轻轻笑着点头。
待最后一人离开,屋内重归寂静。阳光已经爬上了床尾,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苦涩与鸡汤的鲜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烬望着那堆满床沿的草药、温着的汤罐,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师匠……”
“嗯?”雪音转过头。
“那以后……”烬熔金竖瞳里映着雪音的影子,“就别再说自己是‘胡言乱语’了。”
雪音听后耳尖又红了,“谁让你当时突然说出那种话……”
“可师匠答应了。”烬嘴角微扬,眼里终于有了少年人的狡黠,“我们,可以先做情侣!”
雪音瞪他一眼,却没抽手,反而把脸转向窗边,任晨光照亮她泛红的耳尖,嘴里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逆徒”。
烬静静看着她,“值得的,师匠。”
“什么?”
“所有伤,所有痛,那些在黑暗里独自煎熬的日子……”
“只要换回此刻,你在我身边,哪怕再重来一次,也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