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妈妈——！”
艾莉亚合上手中的圣典，转头看向从门口跑进来的小身影，女孩约莫五六岁，一只拖鞋甩在门边，光着一只脚就扑到艾莉亚膝上。
“轻点……慢点……”艾莉亚无奈地轻笑，弯腰捡起那只遗落的拖鞋，掌心包裹住女儿微凉的小脚丫，温柔地替她套回，“跑什么？拖鞋都被你甩飞了，一点都不像淑女……”
“说好的！”女孩仰起脸，眼瞳在烛火下亮晶晶的，“今天你要接着讲，上次精灵姐姐的冒险故事还没讲完呢……”
窗外夜色已沉，艾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圣典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伸手把女儿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轻轻地抚摸着女儿的脑袋。
“上回我讲到哪里了？” 艾莉亚明知故问，只是想拖延那一瞬涌上心头的酸涩，调整心态。
“就是，就是她们一起对战邪神那里。”小女儿逐渐紧张了起来，“当时大家都很危险……”
“是了，然后啊……”艾莉亚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手指轻轻梳过女儿柔软的发丝，“那个姐姐站在最前面，银色的光从她身上涌出来。
她身后三个人已经精疲力竭了——岩裔的武者折了一条手臂，魅魔的商人失血过多站都站不稳，而那个哥哥的黑焰也快要熄灭了。”
女孩立刻接上，仰起头，眼瞳亮晶晶的，“黑翅膀的那个！妈妈上次说他总喜欢陪在精灵姐姐身边。”
“对，就是他，那个哥哥总是默默跟在精灵姐姐身后保护着她。”艾莉亚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女儿的发顶，“可他们面对的敌人，地底下的邪神，吞噬过无数稀有血脉，深谙每一种力量的本质，又在云墟集地下盘踞了那么多年。
妈妈当年就在结界外面，那股压迫感，至今想起来都脊背发凉。纵然不想承认，但当时的情况，在禁咒力量的影响下，就算集结所有人的力量，恐怕都无法战胜祂。”
女孩等了片刻，忍不住拽了拽她的袖口，浅金色的瞳孔里泛起一丝紧张：“邪神居然有那么强大吗？比爸爸还强大吗？”
“是啊，这可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艾莉亚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是基于事实，最理性的判断。”
女孩眨了眨眼，显然不太理解“理性判断”是什么意思。
但她听出了母亲语气里那种少有的郑重，没有追问，只是把脸往艾莉亚怀里又埋深了一点，安静地等着母亲继续讲述。
“所以啊，那一刻，大家都危在旦夕。
可那个精灵姐姐呢，她高举法杖挡在所有人身前，抱着视死如归的信念，挺身而出。
然而斗志烧得再旺，决心再怎么坚定，也难以弥补实力上的差距。
她和朋友们的配合固然默契，假若对手不是邪神，自当稳操胜券。
可每当短兵相接，邪神总能重创一名队友，越打人越少，越打越虚弱……”
艾莉亚的声音有些干涩，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片暗紫色的天空：“
那时精灵姐姐已是强弩之末，只能燃烧创生之血的本源，强行护住所有人。
她魔力耗尽，浑身浴血，只剩最后一击可出，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击，不足以战胜邪神，祂太强大了。”
女孩攥着艾莉亚衣襟的手指越收越紧，小脸绷得紧紧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可是——”艾莉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念一句刻在心底很久的话，“那时勇气召唤了希望，希望唤醒了奇迹。一击，就只一击，她们就贯穿了邪神的身躯，令祂的野心毁于一旦。”
女孩一愣，随即急急地追问：“可是妈妈不是说那一击打不赢吗？为什么又——”
“因为那个哥哥站起来了。”艾莉亚眼中泛起一丝柔光，那是穿越了岁月尘埃的温柔：“他拖着受了重伤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后，他把手覆在她握着法杖的手背上，用心中的信念鼓舞了精灵姐姐。”
“信念？什么是信念呢？有那么厉害吗？”小女孩好奇地问道，歪着小脑袋。
“所谓信念啊~便是我们心中认定正确，从而坚定不移的想法，包含了愿望、决心、投注全身心去信仰的意志。”
“就是心里有一件你觉得很对的事，不管多难，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都愿意一直相信它。
相信本身，就是一股力量……顺便一提，妈妈和爸爸至今都相信着，相信她……”艾莉亚说着说着不知何时眼中已有了泪花，便没有再说下去。
——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大家总是以为只要有你在，未来一定会更好的，连我都不禁觉得魔都的事情一定还有转机，变得不甘心，不想放弃，期待奇迹总会降临……
艾莉亚轻轻摇了摇头，将泪意忍了回去，有些事，等她长大一点再告诉她。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消化这句话，然后她轻轻“哇”了一声，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她其实不完全懂“信念”是什么意思，但她记得妈妈说过，那个哥哥平时话很少、很少笑，只有在看那个姐姐的时候，目光才柔和起来。
那大概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然后呢？”她又催，语气比刚才更急了些，手指揪着艾莉亚的衣襟，“他救了姐姐吗？光芒赢了吗？”
“最终赢了，黑焰融进银光里，一起冲上天，把那层笼罩着整座城的暗紫结界全都打碎了。
地底的邪神晶心碎成亿万片，那些被吞噬了几十年的灵魂化作萤火，升上天空，所有被困的人，都得救了。”
女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条腿在艾莉亚膝上晃来晃去，拖鞋又踢掉了一只，啪嗒落在地上。
“赢了！英雄赢了！我也想成为精灵姐姐那样的英雄！”
“只要心不屈服，再远的地方我家小宝贝也能抵达。但又何必成为英雄？我家宝贝长大后能成为任何人。”艾莉亚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女儿的发顶，声音不自觉地透着宠溺，
“可那个姐姐啊，她为了赢，把自己身体里最重要的力量燃尽了。她受了很重的伤，躺了很久很久才勉强能下床。”
女孩的笑容微微一滞，仰起头，浅金色的瞳孔里浮起一丝担忧。
“那她好了吗？妈妈不是说她是最厉害的精灵魔法少女吗？伤总会养好的对不对？”
艾莉亚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双亮晶晶的、期待着一个“皆大欢喜”结局的眼睛。
她不想打破孩子的幻想，可唯独雪音的故事她无论如何都不想篡改。
艾莉亚思索片刻终于开口：“可是精灵姐姐其实并没有完全康复。”
“为什么呀？”女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语气里多了一丝执拗的孩子气，“她不是英雄吗？英雄不是应该——”
“英雄也会累的。”艾莉亚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望着窗外，“凡事皆有代价，燃烧本源之力，那东西不像伤口，不能靠喝药和缠绷带就长好，所以没有那么容易康复呢……”
女孩安静了片刻，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戳了一下，她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过了会儿才小声道：“那那个哥哥知道吗？”
“知道，他比谁都清楚。”艾莉亚说着，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女儿的发梢，“精灵姐姐好几天都睡不安稳，半夜会突然咳醒，他守着她，整夜不睡。”
女孩把脸埋进艾莉亚怀里，声音闷闷的：“那精灵姐姐害怕吗？”
“怕，但她更怕他担心，所以总是忍着不说。”
“可他却知道，每一次她假装没事的时候，他都知道。”
“那后来呢？她还咳吗？好了吗？”
“后来啊……”
艾莉亚把窗关上，也将那段未完的结局关在了窗外。
“妈妈，那个姐姐后来好了吗？破损的法杖修好了吗？她和那个哥哥还要走多远？她们……”小女孩开始急切地刨根问底。
“好了好了，今晚已经讲了很多了。”艾莉亚俯下身，将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开，唇落在她眉心，“亲爱的，剩下的故事，我们改天再讲。”
“可是——”
“改天吧，今天时候已经不早了，你该睡觉了。”
女孩嘟着嘴，不甘心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
但孩子的困意来得快，片刻后，她的呼吸便变得均匀而绵长。
艾莉亚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女儿熟睡的脸，思绪万千。
那些故事里的面容，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那个沉默却固执的少年，此刻都在她的记忆里轻轻浮动着。
总有一天，她会把故事的结局讲给女儿听，带着一路风尘和说不完的故事。
关于一棵很大很大的树，关于一片从未有人踏足的森林，关于他们在一路上遇到的、值得被记住的所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