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营地比众人想象中更破败,几顶陈旧的毡帐歪歪斜斜地钉在龟裂的盐碱地上,麻绳绷得死紧,却仍挡不住风从每一道裂缝呼啸钻入。
营地入口处,一位老妇佝偻着背蹲在帐檐下,正用豁口陶罐接雨水。
帐布上积了不知多少天的盐尘,水从布缝里渗下来,滴进罐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底。
雪音走上前去,从怀中取出那枚山形铜牌。
"老人家您好,我们是赫连的朋友。"雪音声音轻柔,"请问可以在你们这里借宿一晚吗?"
老者盯着看了许久,手指在铜牌上那道山形纹上来回摩挲,忽然颤巍巍站起,深深一躬:"山印为证,有失远迎,贵客请进!赫连大人……可是我们全寨的恩人啊!快请进,快请进……"
沉寂的营地顿时活了起来,有人掀开帐帘探出头,有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围拢过来,孩子们更是从各个角落钻了出来。
"放开!那块是我先看到的!"一个扎着乱蓬蓬辫子的魔族小女孩赤脚追在男孩身后,盐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才不要!这块饼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了!"魔族小男孩一把将烤饼护在胸前,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得意地回头朝她做了个鬼脸,结果噎了一下,连咳了好几声。
"你赖皮!"女孩气得跺脚,转头扑向烬,一双脏兮兮的小手拽住他的裤腿,仰起脸来,眼泪汪汪的,"大哥哥,你再给我烤一个嘛!"
烬低头看着她,熟练地从锅炉里捞出一块最大的,吹了吹,单膝蹲下,将烤饼放进她摊开的小手里:"这块给你,够不够?"
"够!"女孩破涕为笑,接过烤饼,转身朝男孩晃了晃,"哼,我的比你大!"
男孩也不甘示弱,冲着烬举起空碗:"大哥哥,我也要大的!"
孩子们的嬉闹声在营地中回荡,维洛卡丝坐在高处岩石上,托腮看着,龙尾轻轻晃荡。
起初她只是漫不经心地观察,可当目光扫过老妇手中那碗浑浊雨水、孩子们干裂的嘴唇、营地四周寸草不生的盐碱地时,她眉头渐渐蹙起。
"怎么连个像样的水源都没有?"她低声自语,"这地方怎么活人?"
考虑再三,维洛卡丝忽然站起身,金发在暮色中流转微光,嘟囔了一句:"真是麻烦……"
右手凌空一划——
一道淡金色符文自指尖迸发,如极光坠地,轰然烙入盐土!
紧接着,无数秘文自她口中吟唱,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繁复至极的立体法阵。
阵图层层嵌套,符文结构竟与现存任何魔法体系都不相同,霜纹与焰痕交替流转,仿佛将整片盐漠的地脉与天空星穹一同纳入其中。
"以霜为引,以焰为枢,借天地一息,化无为有!"
维洛卡丝左紫右绿双瞳同时亮起,额上冰晶龙角幽蓝光芒大盛。
法阵骤然下沉,没入大地。
"轰——!"
一道清泉自法阵中心喷涌而出!
水柱高达三尺,清澈见底,带着草木与晨露的气息,蜿蜒流入营地中央的浅坑,迅速蓄成一汪活水池。
整个营地瞬间鸦雀无声。
一位少女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水花,就猛地缩回,眼里满是不敢相信的光,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片刻后,不知谁先带头跪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转眼间,所有流民匍匐在地,额头贴着盐土,泣不成声。
"神迹……这是神迹啊!"
"水……是干净的水!"
"以后……我们有水了!"
维洛卡丝缓缓落地,龙尾轻轻一摆,拂去袍角尘埃。
"不用谢我。"她淡淡道,"这法阵只会持续三个月,足够你们挖井引脉,之后……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雪音的静域之弦感知到那泉水中蕴含的并非普通魔力,而是被重构的法则,温和、稳定、生生不息,眼中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敬佩。
烬站在她身侧,暗金熔瞳映着水光,低声道:"不愧是'行走的魔法图书馆'……"
维洛卡丝听见了烬的赞扬,嘴角一扬,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却毫无倨傲,仿佛都是理所应当。"那当然,不过……"她忽然转向烬,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既然泉是我造的,那我得多吃一口,刚才消耗了不少魔力,得补回来。"
"多少年没有这么开心了……"老者望着这一切喃喃,声音沙哑,"这热闹的情景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雪音心头一动,轻声问道:"老人家,这里的情况,最初也过的这么穷苦吗?"
老者苦笑一声:"哪能呢,最初不是这样的……那是几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是魔界第四环粮食大丰收的一年,所以中枢议会就给第四环各领地颁布了一道法令——秋收粮多了,怕谷贱伤农卖不出好价钱,就放权给各领主府设了议价司,出面平价收粮,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再平价放出来,本来是惠民的好政策,稳定粮价,谁也不吃亏。"
"那后来呢?中枢议会颁布的,不是挺好的一个政策吗?"雪音疑惑道。
"后来?你要知道,执行决策的,终究是各方领主。"老者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苍凉,"贵族老爷们一旦手中有了权力,贪欲就再也喂不饱了。
他们从最初只是多收了一点,说是'以备不时之需';再到后来,打着平稳物价的幌子,议价司就插手所有紧俏的热门商品,有传言说那些非法的奴隶贩卖市场背后都有议价司的影子。
囤货居奇,强制低价收、高价卖,再后来……就成了你们看到的样子。"
"贵族们可以用政策合理地去敛财,自然看不上这片盐地,有能力接手的商人又因为卖不上价而不得不放弃这片盐地……"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营地外那片寸草不生的盐碱地:“所以就这样一直荒废着也没人愿意接盘,其他产业的情况更是如此,物价混乱,烂透了……”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高处岩石上,维洛卡丝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语气淡淡的,却一针见血:“你们真觉得,中枢议会那群老家伙,难道不知道下面的领主们会动手脚?”
"当年中枢议会从一开始颁布‘惠民好政策’的时候,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甚至……这就是他们想看到的。"烬握紧了拳头:“却为了扩大税收,沆瀣一气……”
“上下铁板一块……”雪音眼睛湿润地感慨道:“竟然还参与奴隶买卖。”
说罢,维洛卡丝的龙尾把空碗轻轻推到雪音脚边,"替我收着,反正明天也用不上了。"
雪音随即明白:维洛卡丝已决定明日独自前行。
"维洛卡丝。"
维洛卡丝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应道:"嗯?"
"明日之后,路上珍重。"雪音声音柔和,"如果……我们找到了凯度,会立刻用'心鳞信标'唤你。"
烬也低声附和:"你不是孤身一人,我们是朋友。"
维洛卡丝沉默片刻。
"哼,"她终于开口,语气故作冷淡,"高贵的龙族,可没那么容易交朋友。"
可下一秒,她声音软了下来,几近呢喃:"不过,谢谢你们,真的……非常感谢……"
她没再睁眼,只是龙尾悄悄伸长一寸,轻轻碰了碰雪音的衣角,又迅速缩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不多时,维洛卡丝已靠在岩石上,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篝火渐弱,星光却愈发清亮。
雪音轻轻靠进烬怀里,后脑抵着他胸前,仰头望向漫天星河。
烬没说话,呼吸微微顿了一下,抬手将外袍披在她肩上,另一只手轻轻环住她的腰,指尖碰到她衣料的时候,耳尖悄悄红了。
雪音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本残破的账册,封面依稀可见"周曜·高三冲刺计划"几个褪色字迹。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过往的收支、配方、路线与名字——有些已被泪水晕开,有些被炭笔反复圈改,但账册本身已再无空位置可用作记录。
“不想忘记……”雪音轻轻抚摸过每一处字迹:“总需要有人记住这一切。”
烬低头看着她,声音却无比坚定:"师匠想改变这个世界,可以慢慢来,我会一直陪着你。"
片刻后,雪音忽然轻轻哼起一支歌,只有贴在身后的烬能听见每一个字:
"我有一份心意,想赠予你,
在寒夜尽头,有星如许。
虽然手心空空,无物可寄,
但愿紧握你,不离不弃。
若你感到孤单,请别哭泣,
我化作星光,落在你衣。
哪怕世界荒芜,霜雪满地,
也为你守着,一寸暖意。"
新涌的泉水在月下泛着粼粼微光,潺潺水声穿过破旧的帐幕,这是这片盐碱地上,第一次响起活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