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月按时到店,推开门的时候,常晓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没课,一大早就在附近晃悠,看到刘晓月来了,就跟在她后面进去,在老位置上坐下。
和往常一样,点一杯最贵的咖啡,然后打开书包,拿出一本书,翻开,放在桌上,然后开始看她。
今天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不是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
是头发。
她的头发,怎么变成黄色了?不是那种染了很久褪色的黄,是亮堂堂的、像刚剥开的柚子皮一样的金黄色,在咖啡店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有点不真实。
常晓明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黄的。
“你染头发了?”他问。
刘晓月没理他,走到柜台后面打开电脑,拉开椅子坐下。
她今天没有打开视频网站,而是点开了一个游戏。她戴上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偶尔停下来,点几下鼠标,然后又敲。看起来好像一个电竞少女。
“你的头发……”他又说了一遍。还是没理他。
她正在打团战。耳机里传来技能的音效和队友的语音,常晓明站起来,走到柜台边,趴在柜台上,看着她。她完全没有要理他的意思,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嘴里偶尔说一句“来来来”“能打能打”“双拉双拉”。
声音不大,但和平时跟他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同——不是那种淡淡的、爱答不理的,而是一种更有活力的、更生动的语气。
“刘晓月。”他叫她。
“等一下等一下。”她没看他。
他等了。等了一局。屏幕里跳出“胜利”的字样,她摘下一只耳机,转过头看着他。头发还是黄色的,亮得晃眼。
“你头发——”他指着她的头顶。
“哦,这个。”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然后在他面前,那撮被手指捏过的发丝慢慢变了颜色。
从金黄色变成淡蓝色,又从淡蓝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成白色。然后她松开手指,头发变回了黑色。和平时一样的黑色。常晓明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新学的。”她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你是人吗?”
“是人。”
“人怎么会变头发颜色?”
“学的。”
常晓明看着她。她把耳机挂回脖子上,又摘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上涂着透明的甲油,在屏幕的光照下亮晶晶的。
他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她每天穿着同样的衣服,做着同样的事情,用同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以为他了解她了——她喜欢看剧,不喜欢出门,不爱说话,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但现在,她的头发在他面前变了四种颜色,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新学的”,好像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不是她的世界变了,是他的世界变了。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不就是休了一个星期假吗,怎么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你没事吧?”她看着他的表情,问了一句。
“没、没事。”他扶着柜台站直了,腿有点软。
她又看了他一眼,确定他没事,然后把耳机戴上,点开了下一局。“那我继续了。”她说。
常晓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那杯还没喝的咖啡,又看了看柜台后面那个对着屏幕专注打游戏的人。她的头发现在是黑色的了,和平时一样,安安静静地披在肩上。但他知道,那只是她想让他看到的颜色。
她可以把头发变成蓝色、紫色、白色,也许还可以变成更多的颜色,只是她没给他看。
他觉得他离她很近,每天都来,每天都坐在同一个位置,喝同一款咖啡,看同一个人。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他离她很远。她有一个他不知道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什么?有会变颜色的头发。
不过说实话,常晓明觉得白发的刘晓月最好看。
刘晓月又打完了一局,看了一眼常晓明的方向。他坐在那里,端着咖啡杯,盯着桌面发呆。
“常晓明。”她叫他。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嗯?”
“咖啡凉了,要不要给你热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她端着那杯咖啡去后面加热,回来的时候放在他桌上。杯壁上冒着热气,暖暖的,咖啡的香气飘出来。
“谢谢。”他说。
她没回答,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打游戏。
常晓明才注意到她的衣服。
不是那件白T恤,不是那条牛仔裤。
她今天穿了一条浅灰色的百褶裙,裙摆到膝盖上方,配一双黑色的长筒袜,袜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住了,杯子悬在半空中,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盯着那条裙子和那双袜子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今天怎么穿成这样?以前的她,穿得要多保守有多保守——长袖、长裤、领口拉到最上面,能遮的地方全遮住。
他以为她不喜欢穿裙子,或者觉得不方便,或者单纯就是懒得换。今天她忽然穿了,没有任何预兆,像一颗埋了很久的种子忽然冒了芽。
她穿给谁看的?他吗?不太可能。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她穿给自己看的,一定是。
或者她表妹逼她穿的,一定是。他低下头喝咖啡,咖啡还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柜台那边飘。
那条裙子的裙摆在她坐下来的时候会往上缩一点,露出大腿上一小截被黑色丝袜包裹的皮肤。
这腿……他赶紧移开目光,盯着桌面上的书。书还是翻开在第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就这么盯了好久,觉得太远了,又悄咪咪绕到附近,结果被刘晓月的“第六感”发现了。
“你干嘛呢?”
“啊啊……呃,没事,就是想活动活动?”
刘晓月疑惑的看了一眼,又转头玩游戏去了。从上午到下午,从咖啡热到咖啡凉,从太阳在窗户左边到太阳在窗户右边。
书还是那页,一个字都没看。她也没有再跟他说话,偶尔打游戏打累了抬起头,目光扫过他,像扫过一件家具。
他以前会觉得失落,今天没有。今天他觉得,做一件家具也挺好的,至少家具不会被赶走,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看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裙子。
晚上十一点,许愿屋地下室。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水晶球在桌上散发着柔和的光。刘晓月靠在沙发上,刘星悦盘腿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
33号趴在水晶球旁边,翅膀收拢着,快要睡着了。今天只有一个任务。刘晓月打开任务单的时候还在想,大概又是什么陪聊、选礼物、加油打气之类的小单子,几百点,做完了早点睡。
她看了一眼愿望点数,然后把刚喝进嘴的咖啡喷了出来。
“噗——”
咖啡雾一样散开,落在水晶球上,落在桌面上,落在刘星悦刚换的白裙子上。
“表姐!”刘星悦跳起来,拍着裙子上的咖啡渍,“我刚换的!”
刘晓月没理她,盯着任务单上那个数字。8000。
八千点。她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8000。
她接过刘星悦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把任务单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人疯了吧?八千点,她攒了多久?”
刘晓月往下翻,看到许愿人的奖励点记录。累计签到51天,完成日常任务856次,观看广告无数。这几乎要花一整天的时间,而且还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这个人不吃不喝肝了两个月。
一天一天地签到,一个一个地做任务,一条一条地看广告。攒了快一年,攒够了八千点,然后全部押在这一个愿望上。
“接吗?”刘星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