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点。刘晓月盯着那个数字，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楼梯口就传来了脚步声。很重，很急，像一个人憋着一股劲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终点。
一个男人走下来。看起来四十多岁，或者五十多岁——头发稀疏，发际线退到头顶，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眼袋垂着，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衣角塞进裤腰里，塞得不太整齐。
他站在地下室门口，看着沙发上的刘晓月和刘星悦，有点紧张地搓了搓手。
“请、请问，这里是许愿屋吗？”
“是，”刘晓月放下咖啡杯，“您是许愿人？”
“对对对，”他快步走过来，差点被地毯绊倒，踉跄了一下稳住，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一个旧旧的帆布包抱在怀里，“我叫程德，我许了一个愿，八千点那个。”
刘星悦在旁边瞪大眼睛，看了看这个男人，又看了看刘晓月。八千点，就这？
“您具体想许什么愿望？”刘晓月问。
程德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转过来推到刘晓月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女孩。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长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很可爱，很漂亮，像从青春电影里走出来的人。
“我希望，”程德的声音有点抖，“我可以和谢雨欣在一起。”
地下室安静了一瞬。刘星悦看看那张照片，又看看程德，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不太好形容的东西。
老牛吃嫩草？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你这么老个人了，还喜欢这么一个小女孩？”
“星悦。”刘晓月掐了她一下。刘星悦“哎哟”一声，捂着胳膊不说话了，但眼神还在说。
程德没有生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我今年二十八。”他说。
刘星悦张大了嘴。刘晓月也愣了一下。二十八？她重新打量他。稀疏的头发，后退的发际线，深深的法令纹，耷拉的眼袋，皱巴巴的衬衫。
她见过二十八岁的人——夏云落二十八岁，站在阳光下，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干干净净的。眼前这个人，说是四十八都有人信。
“我知道我看起来老，”程德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显老，从小就这样。上学的时候同学说我像我爸，工作了同事说我像领导，去相亲人家以为我是替儿子来的。”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说了很多遍、早就不会觉得疼的事。“雨欣二十二，比我小六岁。她不知道我喜欢她，可能知道了也不会在意。我这样的人，谁会注意呢？”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刘晓月没有催他，刘星悦也没有说话，地下室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声响。
“三年前我开始去那家便利店买东西，”程德说，“她在那上班。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她在整理货架，踮着脚尖够最上面那层的东西，够不着，跳了一下，还是没够着。我帮她拿下来了，一包薯片，番茄味的。她跟我说谢谢，笑了一下。就是那个笑。”
回忆的时候，程德眼神迷离，满满都是回味。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后来去了三年。每天都去，有时候买瓶水，有时候买包烟，有时候什么都不买，就进去转一圈，看她一眼。
她跟我说话了，不多，就是‘欢迎光临’‘需要袋子吗’‘慢走’。但我觉得够了。”
刘晓月安静地听着。她想起一个人，每天都来咖啡店，坐在老位置上，点一杯咖啡，坐一下午。
只不过那个年轻一点。
“后来呢？”刘星悦问。
“后来有个男的开始来接她下班，”程德的声音更低了，“开一辆白色的车，停在便利店门口，按一下喇叭，她就出去了。那个男的长得挺好看的，穿得也好，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我以为她男朋友，就没再去了。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看到她跟别人在一起，我受不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听说那个男的不是她男朋友，他有女朋友，在外面有好几个，雨欣只是其中之一。
他给她买东西，带她去吃饭，送她回家，但从来不承认她是女朋友。她好像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就跟着他，像个小跟班。
我去找她，跟她说那个男的不是好人，她不信。我跟她表白，说我喜欢她，她说谢谢，给我发了个好人卡就走了。
后来我再去便利店，她看到我就绕道走。那个男的也知道了，有一次在店门口堵住我，推了我一把，说‘你再缠着她试试’。”
程德抬起头，看着刘晓月。“我不是要缠着她，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有人是真的喜欢她。不是为了她的脸，不是为了她的年轻，就是喜欢她这个人。从她踮着脚尖够那包薯片开始，就喜欢了。”
刘晓月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攒了八千点。”
“攒了一年多，”程德说，“每天签到，做任务，看广告，一个点一个点地攒。我知道八千点很多，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认识她身边的人，不会说好听的话，长得也不好看。我只有这个。”
刘星悦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鄙夷，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刘晓月看着程德，看着他那张比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的脸，她想起老妈说过的话——许愿屋不是用来满足私欲的，是用来帮人实现那些靠自己实现不了的愿望。
程德的愿望，靠自己实现不了。他试过了，表白被拒，忠言被当耳边风，还被人推了一把。他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年在app上一个点一个点攒出来的八千点。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这里了。
“我帮你。”刘晓月说。程德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朝刘晓月鞠了一躬，很深，很用力，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谢谢，”他说，“谢谢。”
他转身走上楼梯，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但还是很快，像怕自己走慢了会后悔。暗格的门关上了，地下室安静下来。
刘星悦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难得地没有说话。33号从水晶球后面探出头，看了看刘晓月，又看了看刘星悦，也安静着。
刘晓月把手放在水晶球上，程德的八千点化作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指尖涌入，水晶球亮了起来，比任何时候都亮。
耀眼的白光充满了整个地下室，壁炉的火光被吞没了，台灯的光被吞没了，一切都被这道光淹没了。刘晓月闭上眼睛，光芒透过眼皮，把她的世界染成一片炽热的白色。
光芒持续了很久，久到刘晓月以为它永远不会停。然后它渐渐暗下去，像潮水退去，留下满室的温暖和一颗比之前更亮、更通透的水晶球。
她的手指还贴在球面上，感觉到它在微微颤动，像一颗心跳。她睁开眼睛，看着球体深处流转的光。
“表姐，”刘星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你真的要帮他？”
“嗯。”
“怎么帮？感情的事，水晶球也帮不了吧？”
刘晓月看着水晶球里的光，它还在流转，还在跳动，像在回应她。“不知道，”她说，“但总得试试。”
八千点，够催动相当厉害的法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