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刘晓月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蒸汽慢慢弥漫开来,模糊了浴室的镜子。
她站在水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已经适应了这副身体。不是接受,是适应。像穿一件新衣服,一开始觉得别扭,这里紧了那里松了,穿久了就忘了它的存在。
现在她洗澡不用闭眼睛,不刻意回避视线,该洗的地方洗,该擦的地方擦,像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浴室。
窗外阳光明媚。她站在窗前擦头发,看着外面的街道和行人,忽然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不是“不想变回去了”,是“暂时不想想这件事”。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石头,你不知道它会不会落下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但此刻它悬在那里,你就假装它不会落。
门被撞开了。刘星悦冲进房间,书包甩在地上,人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表姐——”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嗡嗡的。
刘晓月放下毛巾,看着她。刘星悦趴在床上,耳朵尖红红的,不是晒的那种红,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煮熟的虾壳一样的粉红色。
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子,蔓延到刘晓月看不见的地方。她没有抬头,只是趴着,手抓着枕头边,指节泛白。
“你怎么了?”刘晓月走过去,坐在床边。
“没怎么。”声音还是闷在枕头里。
“那你脸怎么红了?”
“没红。”
刘晓月伸手摸了摸她的耳朵。烫的。“你跟志杰吵架了?”
“没有。”刘星悦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用胳膊挡住眼睛。她的呼吸有点急,胸口起伏着。“表姐。”
“嗯?”
“我跟志杰……做了一下……亲密之事。”
刘晓月的手停在半空中。“亲密之事?”
“嗯。”
“多亲密?”
刘星悦把胳膊从眼睛上拿开,看了她一眼,又赶紧挡住。“就……很亲密。”
房间里安静了。窗外有鸟叫,啾啾啾,像在笑。刘晓月看着刘星悦,刘星悦用胳膊挡着眼睛,耳朵红得要滴血。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平时嬉皮笑脸、没正形、谈过六七个男朋友、看起来什么都经历过的表妹,此刻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她真认真了?
“你没事吧?”刘晓月问。
“没事。”刘星悦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你怎么这副样子?”
“我不知道。”刘星悦把胳膊放下来,看着天花板。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刚睡醒、还带着梦的余温的眼神。“表姐,你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感觉?”
刘晓月愣了一下。她没有第一次接吻。她没有接吻过。但她没有说,只是沉默着。
刘星悦没注意到她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以为我会很淡定,我以前觉得自己挺会的,可真到了那个时候,脑子就空白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她顿了顿,“我只记得他的眼睛。”
刘晓月没说话。窗外的鸟还在叫。
“表姐,我是不是变了?”
“哪里变了?”
“我以前不会这样的。”刘星悦翻了个身,面朝刘晓月,抱着枕头,下巴抵在上面。“我以前觉得谈恋爱就是开心就好,在一起开心,不开心就分,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现在——”她想了想,“我现在会想以后。”
“以后?”
“嗯。以后跟他在一起,是什么样子。我们会住在哪里,养不养猫,周末去干嘛。我以前从来不想这些的。”她的脸又红了,这次不是耳尖,是整个脸,像熟透的苹果。“我是不是疯了?”
刘晓月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有。”
“真的?”
“嗯。你没有疯。你只是……”
“只是什么?”
刘晓月想了想。“认真了。”
刘星悦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表姐你好恶心。”
刘晓月没生气,她知道这是她表妹表达害羞的方式。她继续擦头发,刘星悦趴在床上,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毛巾擦过头发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刘星悦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轻轻的。“表姐,你觉得志杰会一直喜欢我吗?”
“会。”
“你这么肯定?”
“他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刘星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刘晓月。“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刘晓月说不出来具体哪里不一样,但她能感觉到。
王志杰看刘星悦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一闪一闪的、热闹的光,是很安静的、稳定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她见过那种光,在另一个人眼里。她没有说出来。
“表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
“你以前不会。”
刘晓月想了想,也许是真的。她以前不会说这些话,不是不会,是不想说。觉得没必要,觉得肉麻,觉得说了也没人在意。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在意她说的每句话。那个人不是刘星悦,但刘星悦也在意。
“对了表姐,你今天跑步怎么样?”刘星悦忽然换了话题,像是不想再继续刚才那个。
“还行。”
“夏云落也去了?”
“嗯。”
“他跑得快吗?”
“不快,他陪我跑慢的。”
刘星悦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哦——陪你跑慢的——”“你哦什么。”
“我没哦什么。”刘星悦把脸埋回枕头里,但肩膀在抖。在笑。
“你笑什么?”“没什么没什么。”她还在笑,刘晓月把毛巾扔到她脸上。“去洗澡,一身汗味。”“好好好。”刘星悦从床上爬起来,拿起睡衣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表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刘星悦想了想。“谢谢你刚才说那些话。”她笑了笑,关上了浴室的门。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刘晓月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今天阳光很好,鸟叫很好听,表妹谈恋爱了。好像一切都在变好。
她拿起手机,看到程德发来的消息:“今天下午还去健身房吗?”她回了一个字:“去。”
又看到夏云落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六点半,公园门口,别忘了。”她也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