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刘晓月就被闹钟吵醒了。手机在枕头边震得像只受惊的蚂蚱，她摸过来看了一眼——六点整。
窗外灰蒙蒙的，鸟叫了几声又停了，像是还没睡醒就被吵醒了。
她坐起来，想了一下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早起来，想了一下之后又想了一下，第三个“想了一下”的时候她已经穿上运动鞋了。
公园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她到的时候夏云落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运动T恤和黑色短裤，头发比平时乱一些，像是刚睡醒就出来了，但人站在那里，清爽得像清晨的第一缕风。
他手里拿着两瓶水，看到刘晓月，递了一瓶过来。“没迟到。”他说。刘晓月看了看手机，六点二十八，她真的起来了，连她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程德是六点三十五到的，喘着气跑过来，额头上已经有一层薄汗。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运动服，蓝色上衣黑色短裤，还有一双新跑鞋，白得发亮，像是从来没穿过。
刘星悦帮他挑的，从颜色搭配到尺码大小，事无巨细。他站在那里，浑身都是新的，有一种不太协调的感觉。但至少他来了。
“先热身。”夏云落带他们做了一套简单的拉伸动作，弓步压腿，侧压腿，肩绕环，踝腕关节活动。程德做弓步压腿的时候差点摔倒，平衡感太差，身体晃了两下才稳住。
刘晓月也没好到哪里去，侧压腿的时候腿伸不直，手够不到脚尖，只能尴尬地在半空中划拉了两下。
夏云落看了一圈，没有评价，只是说：“开始跑吧，慢跑，不用快。”
公园里有一条环湖跑道，一圈大概一公里。早上的公园人不少，有遛狗的，有打太极的，有跳广场舞的，还有几个扛着长焦镜头拍鸟的老大爷。
刘晓月跟着夏云落跑在第一圈的时候还觉得挺轻松的，呼吸平稳，步伐轻快，甚至有心情看湖面上飘着的雾气。
第二圈的时候，呼吸开始乱了，脚步也沉了。第三圈跑到一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不行了。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像要破壁而出，嗓子眼发干，腿像灌了铅。
她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夏云落也停下来，走回她身边。“深呼吸，吸到肚子里，不是胸腔里。”他给她示范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肚子鼓起来，再慢慢呼出去。
刘晓月学着他的样子吸了一口气，呼出来，又吸了一口，心跳慢慢平了一些。
“你跑太快了。”夏云落说。
“我没有，我跑得很慢。”
“你是起跑太快了，前面冲得太猛，后面就没力气了。慢跑要从头到尾一个速度，不急不躁。”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打游戏一样，该稳的时候稳，不贪。”
跑步也是一样。
她点了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重新迈开步子。夏云落跟在她旁边，放慢速度配合她。
“步子迈小一点，频率快一点，对，就是这样。呼吸跟着步伐，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吸吸呼呼。”
刘晓月试着调整呼吸，两步一吸——吸吸，两步一呼——呼呼。一开始不太协调，吸多了，呼少了，吸着吸着就乱了。夏云落一直在旁边提醒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吸气，吸气，呼气，呼气，对，就是这样，保持住。”
程德早就不见了。第三圈的时候他就不见了，不知道是跑得太慢被甩在后面，还是直接放弃了。
刘晓月跑完第四圈的时候在起点附近看到了他，他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小树。
“你怎么不跑了？”刘晓月走过去。
“跑、跑完了。”程德抬起头，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汗把衣服浸透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四圈都跑完了？”
“跑、跑完了。”他指了指旁边的跑步软件，上面显示四点一公里，配速七分半。
对于一个常年不运动的人来说，这个成绩不算差了。刘晓月有点刮目相看，程德从长椅上站起来，腿还在抖。“我、我先回去了，八点还要上班。”他扶着长椅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转身走了。
背影还是瘦瘦小小的，但比刚认识的时候直了一些。
“他还挺坚持的。”夏云落说。
“嗯。”
“那你呢？明天还来吗？”
刘晓月看了看他。阳光已经出来了，照在他脸上，把汗珠照得像碎钻。他站在晨光里，整个人都在发光。她忽然觉得，早起好像也没那么难。
“来。”她说。
“那明天还跑四圈？”
“两圈。”
“三圈。”
“两圈半。”
“成交。”
两个人往公园门口走。路过早餐摊的时候，夏云落停下来。“吃了吗？”
“没有。”
“想吃什么？”
刘晓月看了看那个冒着热气的小推车，豆浆、油条、豆腐脑、小笼包。她指了指小笼包。“一笼。”
夏云落跟老板说：“两笼小笼包，两碗豆浆。”老板掀开笼屉，白气扑面而来，带着面香和肉香。他们找了个塑料凳子坐下来，小笼包上来了，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会流出来。
刘晓月吃了一个，烫得嘶了一口气，但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吹气，样子有点狼狈。夏云落递了张纸巾给她。“慢点吃。”他吃得不快不慢，一个小笼包咬两三口，蘸醋，再吃一口。
刘晓月看着他，想起那天他在面馆吃面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不发出声音。她低下头喝豆浆，甜丝丝的，豆香很浓。
“明天跑完还来吃？”夏云落问。
“嗯。”
“那说好了。”他笑了笑，把那笼小笼包推到她面前，“多吃点，跑完步要补充能量。”
刘晓月夹起一个小笼包，蘸了醋，送进嘴里。酸酸的，鲜鲜的，很好吃。不是小笼包好吃，是好像什么东西变好吃了。
她说不上来，但连豆浆都比平时甜。回家的路上，夏云落走在她左边，她走在右边，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交叠在一起又分开，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她低头看着那些影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多来几次好像也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