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星悦是在浴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她正敷着面膜,白色的膏体涂了满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那张嘴在刘晓月说完之后张成了O型,面膜裂开了一道缝,像地震后的地面。
“你不变回去了?”她的声音从面膜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音量不小,“真的假的?”
“真的。”
刘星悦把面膜揭下来,盯着刘晓月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是那种“你终于想通了”的笑。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挺好的”,然后把面膜重新糊到脸上,继续敷。
刘晓月站在浴室门口,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会问为什么,会问那夏云落怎么办,会问那以后怎么办。刘星悦什么都没问,只是哼着歌,对着镜子把面膜的边角抚平。镜子里的她满脸白膏,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对夏云落,刘晓月什么都没说。早上一起跑步的时候,她跑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轻快。晨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问她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她说没什么。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两个人沿着湖边跑完三圈,在早餐摊前停下来,两笼小笼包,两碗豆浆。她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烫嘴,她嘶了一声,他递了张纸巾过来。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他没有说“不客气”,只是笑了一下。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她低着头喝豆浆,心里有一个秘密,像一颗含在嘴里的糖,甜甜的,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咖啡店的门还是那扇门,玻璃上贴着的“营业中”三个字有些褪色了,边角翘起来,被透明胶粘了回去。
刘晓月推开门,看到常晓明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
今天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扣子,头发打了发胶,每一缕都待在它该待的位置,面前还是一杯最贵的咖啡,但今天他没看书。
他面前放着一束花,红色的玫瑰,用白色的包装纸裹着,系着一条浅粉色的丝带。
常晓明看到她进来,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声音在空荡荡的咖啡店里格外响亮。他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放在那束花上,又拿开了。
“刘晓月。”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晓月”,不是“刘姐”,是全名,三个字,一字一顿,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刘晓月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不是猜到,是看到。那束花,那件衬衫,那个打了发胶的发型,那张红得像番茄的脸。
她见过这样的场景,在电视里,在小说里,在别人的故事里。她从来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了。我每天来喝咖啡,不是为了喝咖啡,是为了看你。我知道我不够好,不够帅,不够有钱,不够有趣,但我会努力的。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刘晓月看着常晓明。他的眼睛很亮,和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亮。那时候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早餐,笑得像个傻子。
她对他爱答不理,他不在意。她让他拎东西,他欢天喜地。她跟别人说话不理他,他就在旁边等着,等她有空了再凑上来。
这样的人,她见过另一个。程德。一样的卑微,一样的执着,一样的把一颗心捧在手心里递到别人面前,不管别人要不要。
她当时帮程德是因为她同情他,觉得他不该那样卑微。现在她自己成了被递心的人,她发现她不知道该拿那颗心怎么办。她不忍心推开,也不能收下。
“常晓明。”她叫他的名字。
“嗯。”他的声音有点抖。
“谢谢你。”
常晓明的表情变了。他大概已经猜到后面要跟着一个“但是”了。
“但是,我不能跟你在一起。”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因为你不好的。你很好,每天来,风雨无阻,这份心意很重。我心里有别人了。”
常晓明看着她,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把那束花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你收下吧。就算不能在一起,花也是真的。”
刘晓月看着那束红玫瑰。红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新鲜得像刚从花圃里摘下来的。她伸出手,接过那束花。花很香,香得她鼻子有点酸。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常晓明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和程德在许愿屋楼梯口回头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不甘心,不放弃,不认命。
“我不会放弃的。”他说,推开门走了。门关上了,风铃响了一声,丁零。刘晓月抱着那束玫瑰花站在空荡荡的咖啡店里。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花瓣上,照在她的白衬衫上,照在她脸上。她把花放在柜台上,花挨着那台老旧的收银机,挨着那盆刘星悦买的绿萝。
绿萝的叶子有些发黄了,她该浇浇水了。她拿起水壶浇了花,又把那束玫瑰插进花瓶里。
常晓明走的时候,背影很直。她想起程德从许愿屋走出去的背影,也是这么直。
一个人如果不是从心底里决定不放弃,是不会走得这么直的。
她忽然觉得,也许她今天做了一件错事。她以为自己拒绝得很温柔,给了他体面,给了他台阶。
但他不要体面,不要台阶,他只要她。她给不了。她心里有别人了。那个人每天早上在公园门口等她,递给她一瓶水,说“走吧”。那个人在暴雨夜里开车来接她,把伞举到她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全湿了。那个人在舞台上握着她的手,和她一起唱完那首歌。那个人在墙上敲三下,等她回应。那个人还没有表白。也许永远不会。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夏云落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晚安”,她回了一个月亮。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人跟我表白了。”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你什么时候跟我说?”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放下,开始擦柜台。
柜台被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她看到自己模糊的脸。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也许是很早以前,早到她还没变成女孩子的时候。也许是那棵梧桐树下,他拉着她的手说“进来呀,站着干嘛”。
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天在阳台上,他穿着那件浅蓝色衬衫,看着她,说了一个“我”字。那个“我”字在她心里住下了,住了很久,可能还会住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