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生的暑假来了。朋友圈里到处都是旅游的照片，海边的、山里的、国外的，配文都是“终于解放了”之类的话，一个个笑得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
许诺给刘晓月发了一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一本，分数比模考高了将近三十分。他说谢谢您，刘晓月回了个恭喜，放下手机。
外面阳光很好，她拉上窗帘，继续窝在沙发里。店里没有客人，常晓明今天也没来，大概是终于放弃了，也许是在家里舔舐伤口，也许只是找到了新的目标。她没问，也没想。
咖啡店里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和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她给它浇了点水，叶子黄了几片，她把黄的摘掉，擦了擦剩下的绿叶，绿萝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她看起来还是蔫的。
刘星悦是在一周前走的。她说家里有事，过几周就回来，具体什么事没说，刘晓月也没问。
走的那天刘晓月送她到车站，刘星悦拖着那个粉色的行李箱，箱子上还绑着那个草编的沙滩包，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刘晓月站在车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到家，老妈的鞋不在鞋架上，厨房里没有动静，客厅的电视关着，整个屋子安静得像没有人住。
老妈最近总是消失，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有时候晚上也不回来。问她去哪了，她说去朋友家。什么朋友，她没说，刘晓月也没问。
33号也走了，回精灵世界探亲，说这次要多待几天。水晶球旁边没有她蜷缩的小小身影，安静得有些过分。
夏云落在上班，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八点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刘晓月已经在沙发上看了一整天的剧，两个人说几句话，各自回房，墙上敲三下，那边回三下，然后是两下。
她还没弄懂那两下的意思，但已经习惯了，如果哪天那两下没了，她大概会失眠。
真是无聊啊。
许愿任务也不太想做。水晶球在桌上发着光，她把手放上去，意识沉进去，光点密密麻麻，她从一个跳到另一个，又从另一个跳回来，没有一个是她想接的。陪聊，不想说话。选礼物，不想动脑筋。加油打气，她自己都没什么气，拿什么给别人打。
程德上周来过了。
他许了一个愿望——穿越到漫画里一天，两千点。刘晓月照做了，用水晶球把他送进了一本他追了好几年的漫画里。
他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说见到了女主角，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对他笑了笑，虽然她并不知道他是谁。程德说够了。
两千点到账，刘晓月的累计奖励点又涨了一截。她没有变回男生，那三万点自然也没花。攒着吧，反正也不会下崽。今天她突发奇想——自己也可以进去看看。不是用许愿点，是用她自己的点数。水晶球里积攒了几万点的能量，那些能量不只是许愿人贡献的，也有她这几个月勤勤恳恳工作攒下来的。
她可以用一部分来满足自己的愿望，不算滥用职权。她精挑细选了很久，地上掉了一本书。不是从书架上掉下来的，是从水晶球里掉出来的。
球面泛起涟漪，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从光里浮出来，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封面是红色的，《小红帽》。她拿起那本书，翻开第一页。字迹清晰，插图精美，小红帽穿着红色的斗篷，手里提着一个篮子，走在森林里。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那条铺满落叶的小径上，和她小时候读过的那个故事一模一样。她翻了几页，合上书放在膝盖上。窗外阳光很好，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光从那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看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书，走到水晶球前。球面映出她的脸，黑发褐眼，比三个月前刚醒来时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
她把书按在球面上，书页融了进去，像一片落叶沉入水面。她闭上眼睛。
身体被一股温热的力量包裹着，她感觉自己变轻了，变得很小，像一片羽毛，像一粒尘埃，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
她睁开眼睛，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红色的斗篷上。她低头看自己——矮了，穿着红色的斗篷，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用藤条编的，里面放着几块面包和一小瓶葡萄酒。
森林很深，树很高，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只有几缕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上的青苔和蘑菇上。她往前走，踩着松软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
前面是外婆的家，木屋灰墙白窗，屋顶上长着青苔，屋前种着一小片薰衣草。她知道森林里有狼，它会在路上拦住她，问东问西，然后抄近道跑到外婆家，把外婆吃掉，然后躺在外婆的床上等她。
她知道故事的结局，猎人会来，剪开狼的肚子，把外婆和她救出来，狼掉进井里淹死了。小时候第一次听这个故事的时候她问妈妈，为什么狼要吃掉外婆，妈妈说因为狼是坏的。
她又问为什么猎人要救她们，妈妈说因为猎人是好的。她那时候觉得故事就是这样，好的打败坏的，没有什么为什么。后来长大了她才知道，生活里没有那么多的好和坏，也没有那么多的猎人和狼。
她在森林里慢慢走着，不急。她知道狼会来，也知道猎人会来。她只是想在这片森林里多待一会儿，看看那些她只在童话书里见过的蘑菇，听听那些她只在童话书里听过的鸟鸣，走一走那条铺满落叶的小径。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她没有回头，她知道那不是狼，但也没有回头看是谁。那可能是猎人，可能是外婆，可能只是另一个迷路的人，也可能是水晶球为她安排的一段剧情。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的红色斗篷上。小红帽的斗篷红得很正，像她小时候画笔下那种最纯正的红。她伸手摸了摸斗篷的布料，柔软的，带着阳光的温度。
森林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鸟鸣，和树叶沙沙的声响。她走了一会儿，在路边看到一丛野花。
蓝色的小花，很小，很密，像铺在地上的星子。她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很薄，几乎透明，风一吹轻轻颤抖。
她想起小时候在家门口的草地上也见过这样的花，那时候她还不叫刘晓月，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以后会变成女孩子。
那时候的她只是一个每天在草地上捉蚂蚱、爬树、和小伙伴比谁尿得远的小男孩，穿短裤，膝盖上总有摔破的伤疤，旧伤没好新伤又来了。
她蹲在那丛野花前，忘了自己穿着红斗篷，手里还提着篮子在森林里，应该去外婆家。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林子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她听到远处有狼嚎——不是那种吓人的嚎叫，是那种远远的、像在跟谁打招呼的嚎叫。
她不怕，她知道狼会来，也知道猎人会来，她只是不知道，当狼真的站在她面前时，她会不会还记得自己读过这个故事。
路在前方拐了一个弯，她跟上去。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红色的斗篷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影子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从篮子里拿出一块面包，掰了一小块放在路边。“给狼的，”她对自己说，“也不知道它吃不吃。”
她继续往前走，红色的斗篷在绿色的森林里格外醒目，像一团移动的火，像一朵会走的花，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进这个故事，也许只是无聊，也许是想看看那个世界里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她穿着红斗篷提着篮子走在那条通往外婆家的小路上，阳光很好，风很轻，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狼的味道——她猜的。
她没见过狼，不知道狼是什么味道，但空气里确实有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像雨后湿润的皮毛，像深秋清晨的第一缕寒意。她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外婆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