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月是在翻任务列表的时候发现这个问题的。水晶球里的任务单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每天都有新的流进来,她每天只接三个,捞走三颗,剩下的顺水漂走,越漂越远,越积越多。
她翻到最底下,看到那些几个月前的老任务还躺在那里,无人问津。陪聊的、选礼物的、加油打气的,还有一些她连点开都不敢的——那些需要几千、甚至上万的愿望,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一动不动。
她问老妈,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那天老妈难得在家,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旅游杂志,刘晓月端着两杯茶走过去,把其中一杯放在老妈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坐下来。
“妈,许愿屋的任务积压了很多。”
“嗯。”
“我每天只接三个,那些老的怎么办?”
老妈翻过一页杂志。“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任务,我早就顺手清理掉了。”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那些比较大的,压着就压着吧,反正也不会过期。”
刘晓月愣了一下。“你也会接任务?”
“你以为许愿屋是你一个人开的?”老妈终于从杂志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接你的,我接我的,只是我接的时候你不知道。那些陪聊的、选礼物的、加油打气的,大部分是我做的。你接的那些,是我想让你锻炼锻炼。”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又翻了一页,“不然你以为那些任务都是谁在做?你每天只接三个,一个月还不到一百个,许愿屋早该关门了。”
刘晓月坐在沙发上,看着老妈翻杂志的侧脸。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她不知道老妈什么时候开始有白发的,也许很早就有,她没注意过。老妈翻完了一本杂志又拿起另一本,茶水喝了一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刘晓月把那杯茶端起来,去厨房给她续了热水。老妈接过茶杯,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嘴角动了一下。也许不是笑,只是阳光太亮了,晃了一下眼。也许就是笑。
傍晚,夏云落回来了。刘晓月听到门响从厨房探出头,他正在换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还带着从外面带回来的凉意。
“回来了?饭快好了。”
“嗯。”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去厨房洗了手。刘晓月把菜端上桌,两菜一汤,糖醋排骨是她新学的,颜色深了一些,酱油放多了,味道还可以。夏云落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好吃吗?”
“好吃。”他又夹了一块。
刘晓月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不是因为是好吃才说好吃,是因为是她做的才说好吃。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菜在嘴里嚼着,想着他刚才进门时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那截露出来的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被领带勒的。
她忽然想去摸摸那红印是不是还烫着。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她赶紧把它按下去。菜嚼完了咽下去,她又扒了一口饭。
“对了,”夏云落放下筷子,“下个月我有时间了,可以请几天假。你不是说想回去看看吗?那个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老房子,梧桐树,还有那片野菊花。”
刘晓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想回去?”
“你上次说梦话,说想回去看看。你说‘梧桐树还在吗’,我问你什么梧桐树,你没回答,翻了个身又睡了。”他夹了一块青菜,嚼着咽下去,“我想你大概是梦到小时候了。”
刘晓月低着头,用筷子戳碗里的饭粒。她不记得自己说过梦话,她连自己做梦都不记得,但他记得她问了什么。她放下筷子。“那什么时候去?”
“下个月中旬,我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末,一共五天,够吗?”
“够了。”
“那就说定了。”
“嗯。”
两个人继续吃饭,窗外天黑透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她吃着饭想着下个月可以回去看看,看看那棵梧桐树还在不在,看看树上的刻字还在不在。
他们刻的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中间一个爱心。小时候她刻的时候手太小,刀拿不稳,刻得深浅不一,“刘”字的最后一笔歪到“夏”字旁边,像两个靠在一起的人。
她想回去看看那些刻字还在不在,风化了没有,被树皮裹住了没有。
吃完饭夏云落去洗碗,水流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和着窗外的虫鸣。
刘晓月站在阳台上,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四万三千二百分钟。
她不知道这个时间算长还是算短,但她已经开始期待了。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的裂纹还在,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
她伸出手在墙上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那边也敲了三下。
那边又敲了两下。她笑了一下,把手缩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一个月很久,但也很快。她闭上眼睛,想着那些梧桐树,那片野菊花,那个秋千。
还有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中间一颗爱心。她想它们应该还在,树不会跑,刻字也不会。就像有些人,等多久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