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出发前夜

作者:一一优 更新时间:2026/6/29 22:10:00 字数:2998

收拾行李是一件很琐碎的事。

衣服要叠好,充电器要带上,身份证不能忘,洗漱用品装进防水袋,防晒霜虽然不知道用不用得上,但带一瓶总没错。刘晓月蹲在地上,行李箱摊开在脚边,里面已经整整齐齐地码了好几件衣服,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把那条淡蓝色的裙子也塞进去。

那条裙子是刘星悦帮她挑的,领口和袖口缀着细碎的花边,她在海边穿过一次,后来洗了挂在衣柜里,再没穿过。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手在那条裙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拿下来,叠好,放进行李箱。扣上锁扣,拉好拉链,她坐在床边。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

夏云落也在收拾。他的行李箱比她的简单得多,几件T恤,一条长裤,一双备用鞋,充电器,一本用来打发时间的书。

他蹲在地上把拉链拉好,把箱子靠在墙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安静的街道,路灯连成一条线,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又暗下去。

明天就要出发了,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转过头,看到她还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搭在拉链的扣锁上,没有动。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他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她也没有说,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夜晚的深浅。楼下有猫经过,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又安静了。

空气里有一种属于秋天的凉意,凉得刚好,不冷,让人想靠得近一些。

“明天几点出门?”她问。

“八点。不用太早,车程三个小时,到了刚好中午。”

“嗯。”她顿了顿,“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她低下头,手指搭在拉链的扣锁上,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可能是太久没回去了,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也可能怕那些地方不在了,变成了商场或者停车场。小时候觉得那条路很宽,那棵树很高,那片田野很大。现在回去看,大概会觉得很窄很低很小吧。”

他转过头看着她,“有些东西不会变。梧桐树不会跑,刻字也不会消失。就算它们不在了,也还有别的。”

“比如?”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慢了一些,“比如我记得你小时候爬树爬得下不来,坐在树上哭,我在下面急得团团转,后来你妈来了才把你抱下来。这件事,不管那条路变成什么样,我都记得。”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动了动,“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很多事我都记得。”他没有看她,看着窗外,“比如你跳房子总是输,输了一次就蹲在地上画圈,画完再跳,再输再画。比如你藏弹珠藏在树洞里,后来忘了,还是我帮你找出来的。比如你每次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都会拖得很长——云——落——像在喊一个很远的人。”

她没有说话。窗外的虫鸣又响了几声,然后停了。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侧头看着窗外,中间隔着的那段距离,不知什么时候变短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了。

“晓月。”

“嗯。”

“以前那些事,你还记得多少?”

她想了想。小时候的事像一团揉皱的纸,有的地方清晰,有的地方模糊,用力展平才能看清。“记得一些。”她说,“记得你家门口那棵槐树,夏天开花的时候很香。记得你有一把弹弓,打得很准,我不服气,你让着我。记得我们说过要一起去很远的地方,后来你搬走了。”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后来就再没见过。”

他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看着窗外,路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

“这次回去,”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不只是看看那些地方。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她抬起头。他没有看她,依然看着窗外,但语气认真了一些,“明天到了那边,在那片花田里,我想跟你说一句话。不是现在说,是明天说。”

刘晓月没有问是什么话,只是安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开口:“我等你。”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但确实动了,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放下了什么。“那你等我到明天。”

“好。”

两个人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秋夜微凉的气息,她把手臂抱在胸前,他注意到了,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一些。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很自然的事,像是怕吵醒什么。

她看着他的背影,浅灰色T恤的布料,肩胛骨的轮廓,他伸手关窗时手臂抬起来的弧度。她忽然觉得,有些话,也许不必等到明天再说,但既然他说了明天,那就等到明天。

明天有明天的事,明天有明天的话,明天有一片开满野菊花的花田,黄灿灿的,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想象那些花的样子,想象他站在花田里转过身来,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她知道那句话已经在心里等了很久。

他关好窗户转回来,看到她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早点休息吧。”

她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动。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楼下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像流星划过又消失了。她先动了,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那晚安。”

“晚安。”

她走出他的房间,穿过走廊回到自己屋里,关上房间的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行李箱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边,拉链已经拉好了,明天直接拎走就行。她伸出手摸了摸箱子表面,布料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

她没有急着躺下,而是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开相册,找到那张很久以前拍的照片——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枝桠伸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伞。那是好几年前拍的,像素不高,有点模糊,但她一直留着。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弯弯曲曲的,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她伸出手在墙上轻轻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那边也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盯着天花板,在心里把那两下的意思又猜了一遍。也许不是晚安,也许不是别急,也许只是一句她还没学会翻译的话,也许那句话的意思是——明天见。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温热的。她坐起来,头发有些乱,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很蓝,秋高气爽,没有云,是那种适合出门的好天气。

她去洗漱,换好衣服,把行李箱拎到门口。夏云落已经在客厅等着了,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薄外套,看到她把行李箱推过来,走过去接过去,“我来提。”

“又不重。”

“我来提。”他没有多解释,把行李箱拎起来,走到门口换鞋,背对着她,“走了,车在楼下等着。”

刘晓月也跟着换了鞋,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灭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鼓点,又像心跳。外面阳光很好,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车停在楼下,是一辆深灰色的车,和之前一起去海边时开的那辆一样。后备箱打开了,他把两个行李箱放进去,关好,走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她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了,引擎低沉地响了一声。

“出发了。”他说。

“嗯。”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晨的车流。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洋洋的。她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街道、楼房、店铺,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像一页一页翻过去的书。

她想起小时候坐在老爸自行车后座上,也是看着这样的街景往后退,那时候觉得路很长,世界很大。现在她坐在副驾驶上,旁边的人在开车,窗外的街景也在往后退,一切都在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

“你在想什么?”夏云落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路。

“没什么。”她看着窗外,停顿了一下,“在想那片花田。”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了一句:“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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