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月是在当天晚上做出这个决定的。
吃过晚饭，她一个人走进地下室。壁炉里的火已经快要熄灭了，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偶尔爆出一声微弱的脆响。
水晶球还亮着，光比白天暗了一些，像一颗正在入睡的星星。她坐在沙发上，把水晶球捧在手心里。
球面温热，光在它深处缓缓流转，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进去。那是一片由光点构成的星图，密密麻麻的，金色的、白色的、淡蓝色的，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有的在轻轻闪烁，像在呼吸。她认得它们——每一个光点都对应着一个完成任务的夜晚，一个许愿人留下的微笑，一句“谢谢你”。
她本来打算用它们来兑换一个愿望，变回那个普通的、平庸的、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男生。那是她最初的愿望，从第一天变成女孩子起就在想的愿望。但现在她用不上它们了，不是因为她不想变回去了，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它们。
她伸出手，碰了碰最近的那个光点。光点微微一颤，像被风吹动的烛火，然后慢慢向她靠拢，融进她的手心，温热的，像一滴温水落进掌心。她一颗一颗地摘，像摘果子一样，把那些光点从星图上摘下来，放进水晶球的最深处。
每放进去一颗，球面的光就亮一分。光从球体内部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手指、手腕、手臂，漫过整张桌面，漫过沙发，漫过地板，漫过整个地下室。光芒把一切都淹没了——壁炉的余烬、墙角蜘蛛网、她自己的影子。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光托起来了，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面上。她睁开眼，光芒退去，水晶球恢复了平静。球面映出她的脸，黑发褐眼，带着一丝疲惫，但眉眼间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她把水晶球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出地下室。
楼梯很窄，灯是暗的，她扶着墙慢慢走上去。走到一楼的时候，她看到老妈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关着，手里端着一杯茶。她很少这个点还醒着。
“用完了？”
“用完了。”
老妈点了点头，没有问用在哪里，也没有问还剩多少。“那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她端着茶杯站起来，在刘晓月经过身边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刘晓月没有躲，肩膀上的重量很轻，但很久才消失。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鸟叫了几声又停了。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那幅向日葵画小心地放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下着小雨，她撑了一把伞，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程德的车就到了。她坐进副驾驶，把伞收起来放在脚边。车开动了，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
“她今天精神好了一些。”程德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昨晚睡得很沉，早上起来也没有发烧。护士说她比之前好多了。”
刘晓月“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车子很快到了医院，这一次他们直接坐电梯到了七楼。走廊还是那样，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关着的门，护士站在低头写字，一切和昨天一样。
不一样的是刘晓月心里有底了，她知道那些点数已经变成了光，流进了水晶球里，正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融进那个小女孩的身体里。
病房门开着一条缝，程德的母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碗粥，正在一勺一勺地喂陈瑶。
陈瑶今天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衣，靠在枕头上，精神确实比昨天好了不少。看到刘晓月进来，她放下勺子，“姐姐你又来了！”
“来看你。”刘晓月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拿出那幅向日葵画，她昨天画完后就收好了，卷起来用橡皮筋扎着，“你画的画，我带来了，想给你看看。”
“你带回来了？”她高兴地接过画，小心翼翼地展开，边缘被卷得有些皱了，她认真地抚平，“我要把它贴在墙上，和其他的在一起。”
刘晓月看着她，看着她小小的手指抚平画纸边缘的折痕。她忽然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因为那些点数，是因为这个小女孩自己在努力好起来。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程德的母亲站起来走到刘晓月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太谢谢你了”。她想说什么，但声音已经哽咽了，只重复着那句话。
刘晓月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样粗糙、温暖，握得很紧。刘晓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陪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临近中午，刘晓月离开医院的时候，陈瑶已经睡着了。她手里还握着那支黄色的彩笔，嘴角带着一点点浅笑。
傍晚，刘晓月和夏云落在公园里散步。夕阳挂在西边，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像是打翻了一整盒暖色调的颜料。
湖面上铺满了碎金，被风一吹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着，没有说话，只是在走。湖边的柳树枝条垂下来，快要碰到水面了。
秋天快要来了，叶子开始发黄，风一吹便往下落，落在湖面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走了好一会儿，夏云落忽然开口。“你今天开心吗？”
刘晓月想了想。她的点数用完了，她不知道明天和以后会怎样，但现在这一刻，她觉得很平静。“开心。”
“那就好。”他看着湖面上的碎金，“等到冬天，这里可能会结冰。到时候可以来滑冰，我教你。”
“你不会滑冰吧？”
“不会，但我可以学。”
刘晓月笑了，那种不需要理由的、自己也没料到的笑。他在她笑的时候，又开了口，“晓月，一切都好起来了。你也在好起来。”
刘晓月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湖面上那些碎金。她想起陈瑶画的那朵向日葵，想起她对她说“把它晒干了夹在书里”，想起程德的母亲紧紧握着她的手说“谢谢你”，想起早上经过医院走廊时，那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那些光会和这朵向日葵一起，住在她心里。
她点了点头。“会好起来的。”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秋天最后的暖意。两个人继续沿着湖边慢慢走，谁也不着急。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橘红色的光一点点变成深蓝色。
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刘晓月走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幅画。
她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已经走上那条路了，不会再回头了。
